提剑寰中: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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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息。

    陈聿因僧人暴乱而死,他的死中止了灭佛运动,庇佑了一批人,得以留下野寺数间,而他的弟弟,在他死后的数年,无意闯入此间,终得庇护,这怎能说不是一种因果轮回。

    顾芝棠沉声道:“自然是天子,若不是先帝以身赎人,那些和尚会蹬鼻子上脸吗?”

    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幸好那和尚不在,不若人家刚给了他们吃住,就在背后妄言,似乎不太妥当,但要反驳,陈蝉却又无话可说,山间野寺都这么金碧辉煌,那建康的同泰寺岂不是更加豪奢,听说先帝就在建康出家。

    顾芝棠又讥诮道:“最可笑的是,还真的有傻子送钱。”

    “你是指天正三年的舍身赎人?”

    顾芝棠点头。

    天正三年距现在已有十七载,那时陈蝉才不到三岁,顾芝棠也不过垂髫年纪,先帝在位时无人敢谘议,这一场荒唐,乃是他驾崩后,方在民间听人谈论起,说是先帝陆无为在位时,沉迷礼佛,曾舍身建康佛寺,罢朝数日,最后被群臣花三亿万钱自寺中赎回。

    国库空虚,便自民间聚钱,百姓不堪重负,要么弃田,纷纷皈依,要么则举家而逃,最后田产不兴,怨声载道。

    或许当时还为中宫皇后的华云贞便看不下去,只是碍于皇帝在位,不得擅政,无力改变,才会在其死后,大力压制佛教的传播。

    有的事情,没有前因,又哪来的恶果呢?如此看来,芝棠所言,还真是一阵见血。

    陈蝉淡淡应道:“这些可都是民脂民膏啊!寺庙究竟是救人于业报,还是罪孽的浮屠?一切俱不过是佞佛,可惜,却让全天下的人,乃至子孙后代,为他承担苦果,他却就这么两眼一闭,走得轻轻松松。”

    顾芝棠冷不丁开口:“你又怎知,他此刻不在无间炼狱?”

    陈蝉侧目。

    “作恶之人,哪能轻易解脱,生前为一己之私,便害天下万民,即便舍身捐钱,恐怕也不得赎罪。”顾芝棠眼波幽幽,抬眼莲台,对着佛像毫不避讳:“否则,佛也就不能称佛了。神明高坐云端,可这人间终究是人的世界。”

    他意气用事地说完,才发现陈蝉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忽然有些不自然:“我,我刚才是不是太……”

    “不,你说得很有道理,任何人走上极端,都不会有好结果,我只是想起了二哥生前与我最后的一面……我好像透过了你,又看到了他。”两人静默地互相凝视着对方:“大哥在朝,勤于政事,无暇分心,我这个闲人,每月都会上山去见二哥。”

    “寺院财富的丰沃,民间的群情,甚至是僧人间的倾轧,我都知道,也见过,我迫切地想要找到二哥,亲口问问他作何设想,但他闭关不出,我始终与他缘悭一面。正因为见不着,当暴乱四起时,我心如火煎。”

    “可你知道吗,当我真的见到他时,我看见他那一双澄澈的眼眸,我,我,我……竟然,什么也不敢说!”

    陈蝉深深吸了口气,半晌才续道:“你知道刚才那个和尚为什么不走,又为什么说他留下来是为赎罪吗?”

    “呵,因为他想走二哥的老路。当时的我深刻地认识到,一旦我将事实如实相告,二哥必然引咎自责,不是毁弃修行,便是与信众为敌,我出于感情,不忍接受那样的后果,三缄其口,但我们最后,都为此付出了更为惨烈的代价。”

    顾芝棠喃喃道:“你恨皇帝吗?毕竟是他间接害死了你二哥。”

    陈蝉摇头,没有说出那个答案。

    ——

    徐州。

    战况急转直下,轩榭外,繁花已谢,歌女被遣散,只留下琴师,还手抚着七弦伏羲琴,坐在原处,“望”着一池春水。

    “你考虑好了吗?三日期限已至。”黑甲将军大步走来。

    琴师却反问他:“这话该我问你,我所言你又作何考虑?华云贞临朝称制后倒行逆施,你可愿与我一起,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黑甲将军挨着他,跪坐在地,没有急着回答:“喂,把你上次唱的那首歌再唱一遍。”

    “哪首?”

    孔昼想了一下,开始轻哼。

    琴师脸色遽变:“你别开口。”随后弹起《野有蔓草》。

    当他唱完“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正要唱下一句时,身边的人还是忍不住接上,到“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1]”时,池底的鱼儿闻声上浮,却被将军腾腾杀气逼了个摆尾,悄然潜底。

    琴师不自觉笑了起来,孔昼余光一瞥,瞪着他,又有些发怔,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前者嘴角微敛,忽然打趣:“你知道这首歌唱的什么意思吗?”

    孔昼不接茬,又恢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冷硬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先帝真的没死?”

    琴声骤止。

    “千真万确。”

    “谁告诉你的?”

    “这你就别问了,无论你是否答应,我都不会在当下告诉你,”琴师笑容完全敛去,“还要听么?”

    不待回答,他又继续歌唱。

    若不是对方身中奇毒命不久矣,孔昼说不得不会留他,但这一留却捅了个谁都无法收拾的窟窿,天人交战的他忽然按住对方的手,琴弦从指甲下滑空,发出一声铮鸣。

    琴师并不意外,侧身直勾勾地盯着他。

    “太后于令舅有知遇之恩,知己之重,令舅愿为其肝脑涂地,但他是他,你是你,你究竟为谁效忠,为谁殚精竭虑,你心里清楚,你的犹豫并非二择其一,不过是令舅生前于你有所托付,你表面承其遗志,实际另为他主,正踯躅,要不要在我面前承认而已。”

    “哼!”

    黑甲将军冷着脸:“我该夸你独具慧眼呢,还是该怨你直言不讳呢!”

    “先帝死时新皇尚幼,这一场瞒天过海的驾崩一定为太后主导,那么先帝没死,最恐慌的人一定是太后,你的舅舅是太后的人,如果你对太后忠心,在我告诉你这个秘密时,你一定会马上杀了我,甚至,马上飞鸽传书入京,知会其千万小心,世家之中,已有人起疑。而她也一定会让你即刻动手灭口,如果未来有人自称先帝,也好提早做出防范,大肆宣扬其为冒名顶替之徒。”

    琴师在琴板上点了点:“但你至今没有动手,所以,你不是太后的人,我只能认为,你也想知道先帝的下落。”

    孔昼说:“我对楚国忠心耿耿。”

    “不,你对陆攸忠心耿耿。”琴师狷狂地直呼皇帝大名:“女君一日不亡,天子便一日不得亲政,你求归政还朝,我欲苟全性命,大家殊途同归,何乐而不为。”

    孔昼不迭质疑他的好心,讥诮道:“那先帝又当如何?”

    “朝廷不是以老为尊的,先帝去势多年,你的主子如果这点小事都摆不平,那么就算没有华云贞,也还有刘云贞,王云贞。”琴师呵笑:“孔将军,不论你信与不信,我从来没想过造反,是那个女人,借中原士族,搦战华家,华家倾覆,他又视崔家为弃子,崔公既死,再慢慢把刀转向我们,想要卸磨杀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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