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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提剑寰中》 80-90(第9/16页)
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固有轮转(注)。”
顾芝棠不信鬼神,也不喜佛法,不懂这和尚所言,但原本跪坐的陈蝉却突然站了起来,原因无他,这样的话,他曾经听过。
两人就这样一抬头,一俯视,久未言语。
“你……”和尚端起案上的长明灯盏,走向陈蝉,认真地描摹他的五官和脸部轮廓,骤然洞察明彻:“很似故人。”
陈蝉颤声问:“谁?”
“昔年在含山更始寺听经,曾有缘见过兰竺大师一面。”
陈蝉心神巨震,一阵风来,吹灭明灯,留下满室黑暗。
……
“大哥,二哥说他要去出家,你快去拦着他呀!”
陈蝉握着诏书和方印,坐在牛车上,从颍川匆匆往建康赶,人还没过巢湖,便遇到策马而来的陈岱,陈岱一身文官袍,头戴进贤冠,笏板就插在马鞍上,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他往陈蝉手上扫了一眼,知道那是召陈聿为中郎将的文书,加盖玉玺,不可随意丢弃。
“传旨的大人一走,二哥就上山了。”陈岱朝陈蝉伸手,拉他上马,直入山门。
几个小沙弥正在长阶上洒扫,叶片被堆成小山,正要找个簸箕来装,就见落叶起卷,呼啦啦漫天飞舞。
“欸,施主——”
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人已经自无相门入,穿过了天王殿。
陈聿已经皈依,站在大雄宝殿前,双手合十,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可满枝的玉兰花在他身后怒放,低眉时却见慈悲。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兰竺,二位施主请回罢。”
……
陈岱吃了闭门羹,历来的涵养并未叫他当场发作,而那时佛教时兴,在江南很有一席之地,若受王室或是贵族供养,伽蓝之主,甚至能位比当朝大官,他也不可能拆了人家的庙宇,只能铩羽而归。
但回家后,陈岱却大发雷霆,甚至将方印摔破了一个角,陈蝉默默捡回来,一直陪他站到夕阳西下。
陈蝉的父亲陈昭,因为见惯民间疾苦却无力改变致忧愤而死,他这个二哥,打小心细,对周围的一切十分敏感,父亲死后,又见陈岱置身建康,一头扎进权力的漩涡,就要走上刽子手的老路,夹在家族、兄弟和世间善恶慈悲中的他,饱受煎熬,最后干出这挂印而去,拒绝入宫的悖逆之事。
“阿蝉,佛说因果,有的事情,是不是终归躲不过。”不等陈蝉说话,陈岱搂着他,惨然一笑:“我会入宫面圣,请求陛下收回成命。没关系,有大哥在,你们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不想当官没关系,出家当和尚也没关系,大哥会摆平一切。”
然而所谓因果,有时往往事与愿违。
因为陈岱在朝中的迅速崛起以及江南佛寺的土地兼并,从前的开悟修行,弘法济生早已变味,陈聿苦修的含山更始寺也跟着水涨船高,甚至不过三载,他便已继任先师,成为了新任主持。
说是主持,不过是僧侣大地主。
世道艰难,越来越多的人为了逃避繁重的赋税出家为沙门,这些人哪里是求问佛法,不过寻一世间托庇,而人一多,则生阶级,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他的兄长一心向佛,时常闭关,久而久之则被弟子架空,寺院中僧侣剥削其他低贱僧人,等级森严,青灯古佛垂眸所见,却是人间地狱。
……
陈蝉忽然开口:“他说的兰竺大师,是我二哥。”
顾芝棠重新燃灯,陈蝉和那和尚一齐回头,明光直直轰在脸上,亮得甚至看不见影子,反倒是顾芝棠,站在背光一侧,被灯架挡住,神情莫辨。
“为何从不曾听你提起过?”
陈蝉低下头,和尚替他作答:“兰竺大师是白马十年圆寂的吧?若没有他,那两年,还不知要生多少杀孽。”
从华家造反中缓过一口气的华太后,终于稳坐朝堂,上下莫不俯首,因先帝广兴佛法而地位超然的僧侣,此时迎来了最大的危机——
有人举证,江左佛寺,曾在追捕华家余孽的过程中,帮助他们藏身躲避。
朝中震怒,皇帝陆攸声称这些和尚包藏反心,暗中招兵买马,想要效仿西域佛国,祸乱朝纲,凌驾于天子之上。
既非正教,则应废之。
于是一道旨意下,焚毁寺院与经书,推倒佛像,抄没财产以充国库,或许佛家不拜君亲,不尊儒教,敛财甚众才是最终的原因,但过后已不再重要。
世家早已看据此敛财的寺院不满,想要分一杯羹,满朝文武无不支持,即便家有供养的贵族,也默然不敢发声,只因僧众不事生产,又借皈依,收留了不少流民,抢夺了原本应属于他们的荫户奴隶和土地。
而民间则因民户所纳僧祇粟太高,而寺院转为放贷后利钱惊人,也鼎力支持,一年时间里,大小山寺,尽数被毁,死难僧众超过十万,只有少数几间山寺,因为关系非同一般,为各方忌惮,暂未受到波及,其中就包括陈聿出家的含山更始寺。
而这一年,苦修的陈聿突然出关,他不知前情,见僧众死伤无数,只怜生命之苦,于是挺身而出。自先帝驾崩后,一直为朝廷排斥甚至打压的僧人,终于揭竿,各地暴乱并起,并向更始寺去书,寻求帮助。
他的二哥,最终也走向了不可挽回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楞严经》
第87章
天将明时。
佛寺外脚步声渐起, 有人推门,低声询问,见正殿里站着的人和打坐的和尚没有阻止,悄悄找了个角落蜷缩。
北面的战局应当不容乐观, 其后, 又有三五个人摸进来避风,除去或焚毁或坍塌的正偏殿, 这是唯一一处有光的地方, 虽只有一点灯火, 却好像能温暖万民。
顾芝棠戒备地盯着这些人, 他们却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俩一般,径自闭上眼睛, 只有一个穿着崔家军武袍,又戴着一顶楚军兜鍪的男子, 警惕地扫了他俩一眼,疲惫地靠在墙边喘气, 他的一条腿伸直, 破损的布料下, 露出狰狞的伤痕。
陈蝉握住顾芝棠的胳膊, 两人都坐了下来。
最后进来的一对老夫妇来到佛前顿首三拜,低声哭泣, 跟着他们的小孩子却笑着拉了一下长辈的衣袖,天真地感叹:“奶奶,这伽蓝真美啊。”
“当然美。”
东传佛教蔚然成风那几年, 举国上下都将其当作一项媚上的政务,修筑寺院,用的是金丝楠木, 壁画造像,上的颜料里还有价值千金的青金石,粉饰太平,怎能不美。
这一句叹后,谁都没再说话。
和尚提着那袋米,又去煮粥,佛寺中维持着一时三刻的安宁,只有清浅的呼吸缭绕殿内,从没有哪一刻,呼吸甚至是呼噜,让人心里这般安定宁静。
陈蝉眼鼻一酸,心里涌起莫大的难过,他为百姓悲,为天下悲,也为二哥一般真心舍身缘法的僧人悲。
“你说,这一切都是谁的错呢?”陈蝉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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