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寰中: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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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的影子,还以为是在等他,急不可耐要上前拥抱,但一想到自己身上味道,又回到屏风后更衣。

    陈蝉盯着屏风上往下淌的血,心想他当已成事,可心里却没什么起伏。

    崔俨拉开门,府兵和游方雁俱在,他不客气地下令,将人逐出府。

    没了桎梏的游方雁,咬牙往里冲,余光瞥见窗缝里陈蝉惨白的小半张脸,一下子止住脚步。

    崔俨这个疯子误会他们,还不知道要如何折腾陈蝉,自己不怕打不怕骂,可陈蝉手无缚鸡之力,却遭不住报复。

    再一想,昨日他明明可以动手杀人,却只当着自己的面掳走陈蝉,岂不就是如此,一整晚,自己并未吃什么苦头,可陈蝉呢……

    游方雁松开佩剑,忽然举起双手,咬着唇往后退,以眼神乞求崔俨不要伤害无辜,最后掉头走出大门。

    崔俨神采奕奕地打量着他,心情膨胀到极点,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站在檐下大声呼唤船儿端早饭,那嗓门响亮得,快把屋顶的积雪震塌,船儿给了他一个白眼,他竟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就要钻屋里解释,却从门缝里撞见陈蝉冷冷避开他的视线。

    他唏嘘一叹,所有的畅怀在一瞬间都成了飞烟。

    “将军。”

    冯晦将隔壁做戏的人秘密送走,此时前来复命,叫了失神的他好几声,他才摆摆手,说:“走吧,去看看温世澹。”

    游方雁闷头朝大门走,路上无人拦他,郑筠执意在席上坐了一夜,见他出来,松了口气,提着裙裾追上去。只是,佩剑的侠客话也不听,叫也叫不停,她只能愣愣地撞上去,游方雁呀了一声,才发现她竟也还在府中:“什么也别问,我先走了。”

    说完,游方雁大步一迈,走出去老远。

    郑筠急得诶诶叫,他忽然停下,又倒回来,从怀里掏出两只揣热乎的小袋子,塞给她。

    “这什么?”

    郑筠打开其中一只,发现是几颗圆润晶莹的珍珠。

    “岁朝的礼物,本来想给你们一个惊喜的,我恐怕见不到他,你想个法子捎给他吧。”游方雁顿了顿,还是艰难地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早就知道了?”

    郑筠没敢抬头:“对不起。”

    游方雁摆摆手,想到先前,自己也是心大,陈蝉说什么信什么,只晓得他因长兄困在兖州身不由己,不知道他居然是这么个困法,想起自己第一次闯进刺史府时,恰也是西苑那间屋子,隐隐的药香和隔窗的人影,心里既悲怆又愤然。

    “多有不便,还望你好好照看他。”

    游方雁走后,郑筠带着礼物去往西苑,护兵认得她,没有组拦,陈蝉心不在焉地吃饭,见到她,就知道她一夜未归,忙嘱咐船儿添一副碗筷。

    昨日事出突然,着实将郑筠吓得不轻,崔俨的人盯得紧,她担惊受怕一整夜,没敢多留,把东西交付后,关心了几句,便要告辞。

    陈蝉抓着锦囊,问:“他还在吗?”

    郑筠愣了一下,陈蝉越过她,追了出去,四下张望,最后紧紧盯着那棵郑筠从前也爬过的老槐树。

    “游方雁!”

    “他已经……”

    郑筠跟出来,就见一个人影磨磨蹭蹭从树干后挪过来,顿时语塞。

    “我,我确实还有一句话想跟你说。”锦囊交给郑筠的一瞬间,游方雁在心里做了好几个决定,打过退堂鼓,起过无奈,无能又烦躁地埋怨自己,但都比不过假手他人的后悔。

    如果陈蝉没有追出门,他垂头丧气独自待一会,也就灰溜溜离开,但现在,压抑的冲动就要溃堤,他需要咬紧后槽牙,才能够克制自己带着陈蝉杀出刺史府,就如敬告天地,义结金兰之时所说的那样,但求同年同月死。

    可他不能,他愿意死,陈蝉也不一定愿意,何况受了苦一死了之,岂不是让恨的人更加如意!

    “没有什么比性命重要,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望你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你别掺和进来了,雁子。”陈蝉警惕地望着院外,压低声音,郑筠自觉替他们望风。

    孰料,游方雁回身,一拳打在树上,恨恨道:“我怎么能置你的安危于不顾,你莫不是连我这个兄弟也不认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陈蝉几番挣扎,仍没将计划相告,此时此地隔墙有耳,也不是能说话的地方,游方雁想来想去,没想明白,最后以为他的犹豫是怕自己暴露他的秘密和身份:“我口风很严,不会出去乱说的。”

    世家公子哪有甘于屈居人下,不在乎脸面的,他难不成害怕回了江左,自己会与人乱嚼舌根。

    陈蝉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忙说:“我是怕崔俨真的取你性命。”

    游方雁却表示:“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青兖二州的人惧他,我却不怕他!”

    “你别做傻事。”陈蝉顿了顿,克制地说:“兖州不会承平日久。”

    这时,游方雁才隐隐感觉到陈蝉话里有话,像是早有谋划,便没有再开口。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你的心意我领了。”陈蝉扬手。

    游方雁立刻说:“这就走了。”

    他在心里发誓,不能干预陈蝉的计划,但也不能完全寄希望于此间,他和崔俨之间的差距太大,兖州是待不住了,自当另谋出路,奔个名扬天下,如果那时陈蝉还没有靠自己的力量脱身,他一定会回来杀了崔俨,抢走他。

    ——

    陈蝉在林下站了会,转身发现郑筠出神地看着他,他要开口,郑筠却摇了摇头,与他作别。

    船儿攀着门框,不好意思地插了句嘴:“公子,饭还吃不吃,已经凉透了!”

    “就来。”

    他这才往回走,随手打开了锦囊,里头竟是满满一袋青褐色的棉籽,面上裹着一张纸条,看字迹便知出自游方雁之手:

    “有朋自西域来,道高昌有奇花,名为白叠子,草实如茧,丝如细纑,织就为叠布,异于江南绸缎,与君共赏奇物,同庆岁朝。”

    陈蝉反复把看,难以置信,这竟然是棉花的种子。

    棉花究竟什么时候传入中国,他并不清楚,但普及开来,却绝非在这个时代,至少现在,贫民仍以苎麻、葛麻为衣,贵族选择倒是多些,能被丝绸锦缎和动物皮毛。

    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棉花,是因为他穿越到此地不久,曾试图寻找过此类作物,后来通过四平斋的商队,从交州以南的林邑国带回过一种名为古贝的作物及种子。

    古贝与木棉十分相似,后来,他将种子种在四平斋的院子里,结成后采摘,教授斋里与他志同道合的忘年交文恪如何轧车去籽,弹弓弹棉。

    文恪是个动手能力极强的人,陈蝉身体不好,无法事事亲为,有时就在一旁看着他,按照自己的说法,一点一点摸索纺纱织造。

    那年金秋,棉花吐絮,夕阳穿过窗格,笼罩着纷飞的棉絮,似人间白头雪,一整日,陈蝉都陷在莫名复杂的情绪之中,甚至都忘了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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