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寰中: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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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芝棠打门前路过,上前和他说话,发现他眼睛里满是哀伤。

    “这是怎么了?听说你和文师傅把古贝结的果都摘了,要拿去织布,难不成进展不顺利?”

    陈蝉无端想起了小时候。

    无论是纺车、水车还是轧车,在现代社会都已经不再使用,因而,当他给这里的人指点讲解时,并无感慨之情,但古往今来,或许弹棉花的手艺都大差不差,尤其是穿越前,陈蝉对小时候的棉纺厂和棉絮店的印象极为深刻,那些以为已经被尘封的过去,终于又再度揭开。

    “我想起了我的……爹娘,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

    两世为人,他竟都是幼失怙恃,没能享受天伦之乐。

    芝棠心中一动,温柔地凝视他,过了许久才说:“我也是。可这世道多艰,于他们而言,未尝不是脱离苦海,你看这些年,南方建了那么多伽蓝,从上到下,皈依之心甚重,佛家说,善恶有报,六道轮回,我倒是希望他们能转生去更好的来世。”

    陈蝉怔怔地说不出话,忽然就释怀了。

    自己能从遥远的社会主义社会投生到这里,或许,那些死去的人,也能投生到未来。

    芝棠看着文恪跑来跑去,一间小小的屋子,愣是跑出了人世奔忙之感:“你看他……”他笑着用手肘轻轻碰了陈蝉一下,见他不再闷闷不乐,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古贝的果实能织布?”

    “以前在南边,听崖州来客说的。”陈蝉面不改色撒谎。

    “崖州啊,那很远啊。”在建康,这样远道而来的行客并不多见,五岭以南在人们心中已是毒瘴遍野的蛮荒之地,芝棠又随口问:“你是南方人?”

    陈蝉不置可否,他总不能告诉芝棠,自己其实是个天外来客,又或者顺着他刚才的说法,说自己是经由六道轮回重新投胎,不小心投到了他们这个世界,就是芝棠看起来好像不信神佛,不晓得会不会觉得他怪力乱神或是得了失心疯。

    好在,顾芝棠没有继续追问,大抵也怕触及到他的伤心事。

    ……

    此时此地,陈蝉竟发痴地忘了走路,停在石阶下,心里被难以言说的亲切包裹,将种子摊在手心里,抚摸了一遍又一遍。

    “咳咳。”

    直到一声乱咳,敲碎他温情的美梦。

    崔俨不知何时从外头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等他继续往前,陈蝉立刻将种子收起来,藏进怀里,崔俨看见他的小动作,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忽然伸出手要来牵他。

    陈蝉视若无睹,从他身边走过,低声问:“郑崇和死了吗?”

    “不只是他。”崔俨打了个响指,亲兵立刻拎着一只包裹走来,陈蝉狐疑,没有伸手,对方在上峰的示意下挑开,入目是三根血淋淋的手指。

    “是谁……”冷汗瞬间浸透陈蝉后背,他抬头盯着崔俨,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但被他迅速排除,最后停在指节间长期握笔产生的老茧上:“……是高灿?”

    席间只有他和自己有过接触。

    “是他。”崔俨冷笑:“谁欺辱你,我便要他十倍奉还。”

    陈蝉心里却一点也不痛快,开始腐烂的断指,几乎要叫他将早饭吐出来:“真是笑话。”他头也不回往前走,讥讽道:“崔俨,你装什么一往情深,欺负我最多的人明明是你。”

    崔俨猛地握住他的手臂,探手去抢他怀里的锦囊,陈蝉眼疾手快揪住一角不放,两人谁都不肯妥协,最终,嗤啦一声,棉籽在裂帛的碎片里崩散,撒向花园。

    陈蝉松手,残破的锦囊勾在崔俨手指上。

    “种子就应该回归土地,发不了芽,活不下去,就该认命,高昌的种子嘛高昌种得,兖州可不一定容得,还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陈蝉怒气冲冲往前走,心口却空荡荡的,过了会不见崔俨追来,回头发现他竟然拿着铲子在认真翻土,好像真的要留他到春天,夏天,秋天,等待白叠子结出花果,织成叠布。

    ……罢了,都是天意——

    作者有话说:明日有更新

    第57章

    城中传出丧讯, 斗殴时被打成猪头,在榻上躺了几个月的郑崇和,刚一能下地就死了,从前和他交好的几个同族兄弟也死了, 高灿则直接失踪, 坊间传闻,说皆死于内讧, 乃自相残杀。

    先前两拨事主, 便曾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架, 事后郑崇和唯恐金矿事发, 暗中多次对自己人下死手,此刻一道被有心人摆到台面上, 加诸他历来脾气不好,从不把他那几个跟班当人看, 对于传闻,百姓称快, 衙内则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笑话。

    反观刺史府, 风平浪静, 约莫除了郑钦, 没人怀疑到崔俨头上。

    崔俨还是一如既往练兵公干,军营府衙两头跑, 兖州全境开始大肆搜括户口,预备在年关前完成。

    户籍土断,就是放在南边, 举朝廷上下之力,也非朝夕功夫可办,陈蝉从郑筠、温世澹以及船儿口中各听了部分, 揣测这项工作崔俨其实早已秘密开展,或许救樊超阿姊那次便是顺水推舟,期间因贪贿之事,得了郑钦的支持,又暗自加大力度,只不过为提防地方阻挠,才不得不转于地下。

    如今风能吹到他们耳朵里,可见已近尘埃落定。

    果不其然,找温世澹吃茶下棋,稍一打听,即知兖州十三万编户,光是荫户就搜出了四万六千二百八十之多,近乎三分之一,可见当地乡绅世家的肥硕。

    随他一道而来的,还有郑家的讣告。

    郑崇和这一死,相当不光彩,但郑家毕竟是有头脸的人家,不可能草席一卷,就地挖坑掩埋,郑钦心里虽气愤,但只能对外施压,派动军队,不许城内私下议论,而后给他那位为他牺牲的族兄的独子,应有的厚葬。

    灵堂设在郑崇和瑕丘的住处,对外发丧,一应由郑泉之这个做大哥的主持安排。

    郑筠前去吊唁,白日里听那几房姬妾哭得悲天动地,但夜里路过停灵处,却见守灵的她们并无悲色,小声议论家主的死亡,只关心何时才能重获自由。

    翌日,她上过香,便称恙,去了重建的千金堂,把这事说给了樊家姊弟。

    同样抱病的还有郑钦,说是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劳心伤神而至旧病复发,但明眼人都晓得,年后将有大战,局势瞬息万变,说不好听,就算郑钦怀疑郑崇和的死有异,在他没有铁证及把握是谁暗中动手的情况下,绝不敢随便离开自己的大本营。

    郑钦如此,郑家上下就更敷衍了,先不说那几个死去的同族子弟的双亲故旧,本就恨不得对郑崇和啖肉饮血,便是不曾卷入其中的几房,也不敢随意站队,怕有朝一日被自家亲戚记恨上,由是一众仓促走了个过场。

    只有郑绥之真情实感地为兄弟悲伤,并对大家的敷衍感到愤怒,尤其是崔俨。

    旁人遣僮奴致襚,但崔郑两家什么关系,崔俨一没病痛二没要事,就派个小兵打发,却不亲自到场,实在说不过去。

    出殡前一日,他找到刺史府,就此事厉声质问崔俨:“崔哥,咱们从小一块跟着先生学兵法,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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