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12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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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他病、听见那碗药,自己来的。

    她站在榻边,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

    “是。”她道,“我自己来的。”

    李频见看着她,“为什么?”

    薛似云没有躲,“因为我心疼你,也因为我恨你,因为我觉得你活该,因为我不想看见李翊学会这样赢,因为这座宫已经吃了太多人,我不想再看着它把你也这样吃下去。”

    她眼底终于有了红意,却没有哭。

    “李频见,我心疼你,不妨碍我知道你活该。你活该,也不妨碍我今夜把这碗药倒了。”

    李频见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这一生听过许多漂亮话,最动人的反倒是这一句:我心疼你,也知道你活该。

    他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你如今真狠。”

    “我做了这么多年贵妃,在你眼皮子底下,不狠怎么活?”

    李频见竟无言以对。

    薛似云坐下,重新拿起那份脉案,“今夜起,太极殿的药方重新核。东宫送来的折子可以留在侧案,但药不行。药进你嘴里之前,我要知道是谁开的,谁煎的,谁送的。”

    李频见道:“你要夜夜来管我?”

    “你想得美。”薛似云抬眼看向屏风外,“刘恩学。”

    刘恩学立刻进来。

    “把太极殿旧人名单拿来。谁被调走,谁调进来,谁经东宫手,谁经太医署手,今夜一一列清。明日送东元宫。”

    刘恩学眼眶发红,“是。”

    薛似云又道:“今夜的药方封存之后,另请两位太医署老人来重开一方。新方子先给本宫看。”

    李频见道:“你看得懂?”

    “看不懂。”薛似云冷哼,“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他还不敢糊弄我。”

    李频见笑了一声。

    这才是她,不是东元宫里那个安静看书、说自己不再入局的人。也不是群玉殿里那个为孩子和旧情一再心软的贵妃。

    她若真要伸手,便能让所有人想起,她从来不是靠眼泪活到今日的。

    殿外雪落得更密。

    薛似云重新坐回榻边。

    李频见话锋一转,“似云,这是太子监国。”

    李频见不是不知道那碗药的分量,这是权力交接,是旧君被一碗一碗“静养”的药慢慢放下,是新君尚未登基,身边的人已经学会替他清路。

    “谁做皇帝都一样?”薛似云反问。

    “差不多。”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发怒都更荒凉,“李翊也一样?李衡也一样?”

    李频见闭了闭眼,“对朕来说,差不多。”

    “那对我呢?”

    他睁开眼,薛似云望着他,“你觉得也差不多吗?”

    这一次,李频见沉默了很久。

    久到药气慢慢散开,久到屏风外刘恩学送来的新方子已经摆在案边。

    他终于道:“对你,不一样。”

    薛似云没有追问,她知道他说的是李翊,也说的是李衡。

    他可以不在意皇位归谁,可她在意。

    因为她还没有出去。

    因为李翊已经不再是她能依靠的人,而李衡有朝一日,或许会成为另一条路。

    李频见看着她,像在病中也看懂了她没说出口的东西。

    “你开始想李衡了。”

    薛似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李频见笑了一下,“也好,至少你还想出去。”

    李频见没有再继续,像这句已经耗尽了他不多的力气。

    他靠回榻上,脸色倦得厉害。

    薛似云把新送来的药方拿起来,慢慢看了一遍。她看不懂大半,只看见几味药换了,方子比方才那碗清爽些。

    “这碗可以煎。”

    刘恩学应声退下。

    她将脉案重新翻开,“别想这么多,先争一争今晚别死吧。”

    李频见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起来,笑到最后,又咳了两声。

    薛似云把温水递过去,嘴上仍冷,“笑什么?很好笑?”

    他接过水,眼底却有一点久违的活气。

    “不好笑。”他说,“只是觉得,朕今晚大约死不了了。”

    那一夜,太极殿重新亮了起来。

    刘恩学带着旧人重新守近前,药渣、方子、当值名册一一封存。东宫送来的折子没有再送到御案,只压在侧案上。太医署两位老人被连夜传来,守在外间,不敢再多说一句“静养”。

    薛似云坐在灯下,翻着她其实看不懂的方子。

    李频见躺在榻上,烧还未退,眉心仍皱着。三更后,他终于睡过去。

    天将亮时,前朝后宫的人都知道了。

    东元宫的贵妃夜里入殿,倒了药,封了药渣,撤了东宫调进近前的内侍,又把刘恩学的人重新放回御前。

    而东宫收到消息时,李翊正在看昨夜未批完的折子。

    许久,他将笔放下,“药暂且停了,东宫侧案的折子照旧送。”

    他抬眼,看向太极殿的方向。

    他要的东西,从来不是一碗药。

    第124章

    佑和十三年秋, 德妃与四皇子回京。

    旨意下得很轻。

    只说陛下病久,念及皇子多年未归,召德妃与四皇子入宮问安。礼部照例备迎, 宗正寺递了折子,东宮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 便已经足够。

    这些年,太子监国已成常态。太極殿里的朱笔还在,真正压着折子的却已经是东宮。李频见病得一年重过一年, 太医署常驻太極殿, 御前的人也换过几轮。

    偏偏这时候,李衡回来了。

    家宴设在太極殿偏殿。

    李频见病中精神不好,露了一面便倦了。李翊与季微岚坐在左侧,德妃与李衡在右。席间说的话都不重,问封地风寒,问路上雪深, 问河仓, 问盐课,问地方民生。

    李衡答得很平, 不抢话, 也不刻意藏锋。说起封地旧事时,他偶尔会停一停,像是在斟酌哪些能说,哪些不該说。

    李翊坐在对面,听得不动声色,只在李衡提到地方盐引时,多问了一句:“沧州去年冬里的私盐案,四弟怎么看?”

    李衡却没有迟疑, “臣弟以为,堵不如疏。”

    “怎么疏?”

    “百姓若买不起官盐,私盐便永远禁不完。与其只抓人,不如先看官盐为何貴。”

    李翊望着他,“这是封地官员教你的?”

    李衡笑了一下,“臣弟自己在盐路上看见的。”

    偏殿里的灯火微微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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