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12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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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频见靠在上首,听见这句话,忽然咳了一声。众人立刻起身,他摆了摆手。

    “坐吧。”声音已经有些哑。

    这些年病久,他比从前瘦了許多。年轻时压得住人的那种锋利,如今淡了,反倒像一块被磨久了的旧玉,仍貴重,却已经有了裂纹。

    尚食局这时将秋蟹呈了上来,红亮亮的一盘。

    德妃看了一眼,忽然道:“给东元宮送一份吧。”

    李频见看了她一眼,“是么。”

    德妃神色不變,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她看向皇帝:“臣妾记得,貴妃娘娘从前也爱吃秋蟹。”

    李频见像没听懂,淡淡道:“那便送一份。”

    这一句话落下,便再没人敢接。

    家宴散时,夜已经很深。

    李频见没留人说话,只说自己乏了。李翊与李衡一道退出偏殿,宫灯将二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走到长廊转角时,李翊忽然开口:“四弟这些年,在封地过得倒还不错。”

    李衡停了停,“总比京里清净。”

    李翊轻轻笑了一声:“清净么。”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宫灯轻轻晃。

    “这些年,东宫时常听见封地上报四皇子贤名。河仓、宗室、盐引、学田,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如今你回来了,朝里有些人,大约也很高兴。”

    李衡没有接这句,过了片刻,他只道:“太子殿下多心了。”

    李翊看着他,“你如今说话,倒比小时候像样。”

    李衡垂眼笑了一下:“人总会长大的。”

    那一夜,东元宫收到了那盒螃蟹。

    第二日清晨,德妃去了太極殿侍疾。

    消息传到东元宫时,薛似云正在窗边梳头。

    窗外雪已经停了,檐下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铜镜里映着她半挽的发,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脸色比往日更淡。东元宫多年冷清,连早晨的声响都薄,宫人走路时刻意放轻脚步,倒显得这座宫像被雪压住了許多年。

    陳礼站在她身后。

    自忍冬走后,近身伺候的许多事便渐渐落到他手里。他到底是内侍,不会像忍冬那样替她梳头、挑簪,只立在铜镜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眉顺眼地回话。

    “德妃娘娘一早便去了太极殿。”

    铜镜里的人神色没什么變化,“李衡也在?”

    “在。”陳礼低声道,“说是昨夜守了半宿。”

    薛似云轻轻笑了一下,“备轿。”

    陈礼一怔,“娘娘也去?”

    “怎么。”薛似云从镜中看他,“德妃能侍疾,我不能?”

    太极殿外雪刚停。

    檐角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青砖被洗得发亮。薛似云到时,杜心如正从偏殿出来,手里端着空药碗。

    她比从前瘦了些,人却沉了下来,深青宫装外罩着灰狐斗篷,鬓边只压一支旧玉簪,站在太极殿廊下时,竟有一种从前没有的安静。

    见薛似云过来,她停住脚步,规规矩矩行礼,“臣妾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看着她,很多年不见,她们之间竟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意思。

    薛似云让她起身,“我许久没见你了,倒像变了模样。”

    杜心如低头,“人总会变。”

    薛似云的目光落到她手里那只空药碗上,“药也是你喂的?”

    “方才四皇子守了一夜,臣妾替他接了一会儿。”

    薛似云想起昨夜那盒螃蟹,“这些年,你真是能忍。”

    杜心如終于抬眼,“臣妾若不会忍,李衡活不到今日。”

    风从长廊穿过去。

    薛似云看着她,轻轻摇头,“还是欠些火候,不过两三句话,就露馅了。”

    她抬脚往殿内走,与德妃擦肩而过时,杜心如忽然唤住她。

    “娘娘。”

    薛似云停住。

    杜心如没有抬头,“这些年,臣妾有时候会想,若当年离京的是太子,今日会是什么样。”

    薛似云的眼神終于动了一下。

    杜心如却没再往下说,她只是将药碗递给身边宫人,低声道:“可惜没有若当年。”

    偏殿里药气很重。

    李衡正坐在榻边,低声同李频见说话。李频见半靠着,身上披着玄色大氅,眉骨比从前更深,病久的人,连沉默都像带着灰。

    听见脚步声,李衡起身,“贵妃娘娘。”

    薛似云看着他。

    十九岁的皇子,已经真正长成。封地风霜没有磨掉他身上那股温和,反倒讓人更看不透。

    李频见看见她,倒笑了一下,“你終于来了。”

    薛似云没理他,只问李衡:“这些年,在封地还好嗎?”

    “还好。”

    偏殿里静了一会儿,李衡忽然道:“其实小时候,我总觉得群玉殿的灯比别处亮。”

    薛似云手指轻轻一顿。

    李衡没有看她,只望着窗外那一点雪光。

    “那时候年纪小,总觉得哪里亮,哪里便热闹些。”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只是随口一句旧事。

    可薛似云听懂了。

    一个孩子夜里站在承香殿外,看着远处群玉殿灯火时,会想什么?

    会想为什么那边总那么亮,会想为什么父皇总在那里,也会想,若有一日自己也能进去,会是什么样。

    薛似云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对李衡不算亏欠。她讓李衡出京,也想过让他避开京中那些流言蜚语、明枪暗箭。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对一个孩子来说,被送走本身就是答案。

    李衡却没有怨,至少没有怨得难看。他只是平静地,把那一点旧年的影子说了出来。

    李频见靠在榻上,看了李衡一眼,“你小时候,倒没同朕说过这些。”

    李衡笑了一下,“因为说了也没什么用。”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屏风被掀开。

    李翊站在门口。

    李衡先行礼,“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李翊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落在李衡身上。

    他在看贵妃。很多年了,自东元宫那一夜之后,他们母子很少这样站在一处。宫宴、请安、太极殿偶遇,都隔着人,隔着礼。

    如今終于又这样相见。

    李翊先开口:“儿臣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这话像玩笑,可谁都听得出来,不是玩笑。

    他看见了。看见李衡坐在偏殿里,看见薛似云站在他身边,也看见那种许多年不曾落在别人身上的目光,终于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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