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12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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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落了几日。

    宫里像被雪压低了声音。

    东元宫如此,太极殿也如此。

    只是东元宫少的是一个旧人,太极殿少的,却是皇帝身上一日比一日薄下去的气力。

    忍冬下葬后的第三夜,太极殿又传来消息。

    皇帝不好了。

    太醫来过两回,换了一张方子。藥端进来时,刘恩学脸色很不好看。

    李频见半靠在榻上,案边灯火暗着。藥气从碗里浮起来,苦味底下压着一点很轻的甜。

    他闻了闻,便笑了一声,“养神的?朕还没昏聩。”

    殿外的風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细细碎碎地响。

    不多时,东元宫便得了消息。

    来传话的不是刘恩学,而是一个新换上来的内侍。那人到了东元宫门外,先请人通传,说陛下夜间发热,藥未用尽,刘公公请贵妃娘娘斟酌。

    薛似云一听“斟酌”二字,便知道不对。

    她披衣出来,站在廊下,“太极殿如今誰当值?”

    那小内侍一怔,立刻伏下去,“是……太醫署和詹事府那边新调来的几位内侍,协同禦前当值。说是为陛下静养。”

    “静养。”薛似云轻轻重复了一遍。

    陈礼已经取了披風来,她披上,抬步便走。

    小内侍急忙道:“娘娘,太极殿如今有新规,入夜后须先由殿中通传……”

    薛似云停住,“新规?”

    那人额上见了汗。

    薛似云走下台阶,看着他,“李频见还没死。”

    小内侍脸色惨白。

    “等他死了,你们再来拦我。”

    没人再敢出声。

    轿子到太极殿外时,贵妃径直入殿。

    太极殿里药气很重。

    李频见半靠在榻上,案边那碗药原封未动。几名新换上来的内侍立在屏風外,见她进来,都有些慌。

    薛似云没有先看李频见,她端起那碗药闻了一下,“方子拿过来。”

    一个内侍忙跪下:“回娘娘,方子在太醫署备案。”

    “药是誰煎的?誰送进太极殿?”

    那人答不上来。

    薛似云看向刘恩学。

    刘恩学伏在地上,声音发哑:“娘娘,是太医署送药,东宫内侍转呈,臣验过。”

    “验过什么?”薛似云道,“验过温度,验过颜色,还是验过里头到底添了什么?”

    殿里死一般静。

    李频见终于开口:“薛似云。”

    她这才看他,“你知道?”

    李频见道:“喝一点,死不了。”

    “死不了,所以就能喝?”薛似云冷笑一声。

    那笑冷得叫屏风外的内侍全低下头。

    她端起药碗,转身倒进一旁的痰盂里。深褐色药汁落下去,极轻一声,像一句话被斩断。

    “今日药渣、方子、煎药人、送药人、当值名册,全封起来。”薛似云道,“刘恩学,你亲自去。”

    刘恩学猛地抬头,迟疑道:“娘娘?”

    “你在太极殿伺候了这么多年,连封一碗药都不会了?”

    刘恩学眼眶一红,俯身:“臣遵命。”

    薛似云又看向那些新换的内侍,“从现在起,你们退到殿外。今夜禦前近处,由刘恩学的人守。”

    有人壮着胆子道:“娘娘,此事须东宫——”

    薛似云冷冷看过去,“须东宫什么?你们是伺候皇帝,还是伺候太子?说!”

    几人齐齐伏地:“臣等伺候陛下。”

    殿中人退得匆忙,脚步声乱得不像太极殿。

    门重新合上后,殿里只剩李频见、薛似云和远远守在屏风外的刘恩学。

    李频见看着她,“許久没见你这样了。”

    薛似云把太医署送来的脉案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哪样?”

    “像贵妃。”

    她抬眼,冷冷道:“错了。”

    薛似云把脉案合上。

    “我不是像贵妃,我本来就是。”

    她不拿自己当他的宠妃,不代表她忘了自己在宫中这些年是怎样活下来的。只要名位还在,宫规还在,礼制还在,她便能拿这个身份,反手压住那些借着“静养”二字伸进太极殿的人。

    李频见望着她,眼底一点点深下去。

    “你不是说,不想再做贵妃?”

    “我是不想做你的贵妃。”

    她把脉案推到一旁,“可他们若拿东宫的规矩来压太极殿,我不介意讓他们想起,这宫里还有一个衔月贵妃。”

    李频见沉默片刻,试探道:“你今夜是为了朕?”

    “我不想看着李翊这样赢。”她声音低下去,“也不想看你就这样躺着,让他们一碗一碗药送进来。”

    李频见看着她,病中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很清明,“似云,皇位迟早要交出去。”

    “那也不是这样交。”

    “有什么不同?”李频见的声音很轻,“不是药,也是折子,是禁军,是太医署,是东宫侧案。新君伸手,旧君松手,历朝历代都如此。”

    “他还不是新君。”

    “他迟早是。”李频见靠在榻上,忽然疲倦地笑了一下,“朕不随他,又随誰?”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皇帝。

    李频见道:“陶淑华死了,你也不再做我的妻。李翊是太子,却不是孩子。我身边还有谁?”

    殿中药气似乎凝住了。

    他声音很淡,像终于把一件早就知道的事说出来。

    “我没有妻子,也没有贴心的儿子。朝臣跪在下头,口口声声万岁,其实等着的都是下一道旨意往哪里落。后宫还有人,皇子也还有人,可谁坐上去,谁跪下去,到了如今,又有什么分别?”

    薛似云想说,有分别。话到喉间,忽然说不出口。

    对李频见而言,或许真的没有多少分别了。

    他少年时被陶家扶上来,中年时与陶家周旋,晚年看着太子和陶丹识又将同样的影子投在东宫。他坐了一生太极殿,到最后才发现,这地方谁都坐得,谁坐上去都不过是下一个孤家寡人。

    “你这样想,便叫他赢得太容易了。”薛似云道。

    “他若能赢,便让他赢。”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一点波动。

    “我没叫你来。”他低低道:“是你自己来的。”

    这一句话,比任何示弱都更叫人难受。

    李频见没有求她,甚至没有下旨。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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