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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风前絮》 120-129(第4/21页)
的都很直白,也很难看。
他道:“朕是不是老了?”
薛似云仔细看了他一眼。
他病中脸色苍白,眼尾纹路比从前明显,发间也确实有了几缕白。这样的人还坐在太极殿里,仍旧能一言定人生死,却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仿佛永远不会倒下。
她没有说不会,也没有说陛下春秋正盛。
她只说:“嗯。”
李频见被她这个“嗯”堵得一时无话。过了一会,他竟笑了,笑声很低,带着病后的哑。
“你连哄朕一句都不肯。”
薛似云将药碗端过来,试了试温度,“你不是不爱听假话吗?”
“朕什么时候说过?”
“你年轻时说过很多次。”她把药递给他,“只是你后来只爱听自己想听的真话。”
李频见接过药碗,看着她,“那你现在说的,是朕想听的吗?”
“不是。”薛似云道:“是我想说的。”
这句话轻轻落下,像东元宫里那点迟来的自由,终于也被她带进了太极殿。
李频见低头喝药,苦味压住了喉间许多话。喝完后,他没有要蜜饯,只把碗递回去。
他靠回榻上,眼皮渐渐沉了些。
“别走。”他说。
这两个字很轻,轻得不像皇帝下令,倒像病中人一句含混的请求。
薛似云坐在原处,“等你睡了再走。”
李频见闭上眼,过了很久,他又道:“薛似云。”
她没有纠正他。
“若有一日,李翊真的不再需要陶丹识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殿中灯影微晃,李频见也不知是不是还醒着。
他低声道:“朕当年想过杀陶磐很多次。”
薛似云终于看向他,“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杀也能让他一点一点失去手里的东西。”李频见声音很轻,像已在半梦半醒之间,“人活着,看自己变成旧臣旧物,有时候比死难受,我这样对付陶磐……现在他也这样对我。”
李频见没有再说,他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薛似云坐在榻边,许久没有动。
太极殿外雪仍落着。
东侧那张小案空空地摆在暗处,像一个已经被人占下的位置。等天亮,折子又会堆上去,太子又会坐在那里。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许是烧得仍不舒服,李频见的手从被中滑出来,落在榻边,指尖冰凉。
薛似云看见了,停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
不是从前那样的握法。没有试探,没有欲望,也没有谁要把谁拉近。
只是他的手太冷了。
她的掌心比他暖些,覆上去时,李频见像在睡中也察觉到了,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握紧,只是任她这样覆着。
薛似云也没有收回。
他们一个醒着,一个睡着。
一个被困在太极殿,一个被困在东元宫。
恨过,爱过,伤过,逼过,也相互看着彼此一步步走到今日。
到最后,竟只剩这样一点不带欲念的温度,安安静静地落在夜雪里。
薛似云低头看着睡着的李频见,病中的皇帝眉心仍微微皱着。
他们这群人,没有一个真正赢过。
陶淑华没有,李频见没有,陶丹识没有。
她也没有。
外头雪色映进殿中,薄薄一层白。
像许多年前李翊写坏过的纸,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能换一张新的了。
第123章
佑和十一年冬, 東元宫落了一场很大的雪。
那雪从夜里下到天明,壓弯了院中两株石榴树。宫人清扫廊下积雪时,扫帚声一下一下擦过青砖, 听得人心里发冷。
忍冬就是那一场雪后病倒的。
她跟着薛似云太久了。从陶府到群玉殿,从群玉殿到東元宫。她见过贵妃最盛的时候, 也见过贵妃一夜之间被迁出宫中最亮处。
她坐在窗边替薛似云分拣舊书时,手指常常停在半空,許久才回过神。藥也喝, 太醫也请, 却总不见好。
東元宫本来就冷清,病气一多,连檐下的鸟雀都少了。
傍晚,她忽然讓小宫女把库里那只舊匣子拿出来。
匣子里有許多不值钱的東西:一枚舊绢花,一张陶府舊年赏下的银票残角,一只已经褪了色的荷包, 还有一支小儿软毫笔。
忍冬瘦得厉害, 脸颊陷下去,摸着那只软毫笔, 轻声道:“奴婢怕娘娘忘了。”
薛似云坐在榻边, 眼眶一热,“忘什么?”
“陶府也好,群玉殿也好,东元宫也好。”忍冬望着她,眼神已经有些散,“娘娘走过的地方,总得有人替娘娘记着。”
薛似云伸手替她拢被角,忍冬却忽然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娘娘。”她低声道, “以后别总一个人坐到天亮。”
薛似云低头看着她。
“陈礼在外头,他虽然……虽然不是好人,可他会守门。”
薛似云喉间发紧,“他欠的债还没还完,当然要守。”
忍冬像是放心了一点,“那就好。”
她又道:“娘娘若有一日能出去,别带太多东西。东西多了,走不快。”
夜里,雪又落下来,忍冬没有熬到天明。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像怕惊动薛似云,只在最后轻轻叫了一声“娘娘”。
薛似云坐在床边,握着她已经冷下去的手,很久没有动。
陈礼站在帘外,没有进来。
直到天快亮时,薛似云才开口,“陈礼。”
帘外的人跪下,“臣在。”
“把她葬得近些。”
陈礼低声道:“是。”
薛似云望着窗外。东元宫的雪壓在石榴枝上,白得没有一点人气。
从那以后,东元宫里替她守夜的人,换成了陈礼。
陈礼守门很安静。
他不像忍冬,夜里会轻手轻脚进来添一次炭,见薛似云还醒着,便小声劝一句“娘娘歇歇吧”。陈礼只站在帘外,灯影落在他身上,一截一截,被门槛切得很薄。
若不是偶尔听见一声壓低的咳,薛似云几乎要忘了外头还立着一个人。
忍冬走后,东元宫像又空了一层。
从前那些旧物还在,书匣还在,石榴树还在,连窗下那张小几都仍摆在原处。
可夜里无人替她添炭,无人记得她看书时茶盏该放在哪边,也无人再隔着帘子轻轻唤一声“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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