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12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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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丹识垂眼,“臣为太子太师,職責所在。”

    “職責所在。”李频见低低重复了一遍。

    药气里,他有些疲惫,这个词真好。

    陶磐当年也是职责所在,陶淑华也是,他自己也是。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想做的、该做的、不得不做的,慢慢混成一处,再说一句职责所在。

    他靠回椅背,“都退下吧。太子留下。”

    李翊仍站在东侧小案旁。

    李频见看着他,“你觉得朕今日是在敲打陶丹识?”

    “父皇自有圣意。”

    “少拿这话糊弄朕。”

    父子二人隔着御案与侧案,像隔着两代帝王之间那条不肯明说的沟。

    李频见道:“他站得太近了。”

    李翊道:“陶太师辅佐东宫多年。”

    “朕知道他有用,知道他教得好,知道他替你接住了許多前朝舊线。朕当年也这样知道陶磐。”

    李翊的眼神终于微微一变,“父皇觉得,陶太师会成为陶太傅?”

    “朕觉得不重要。”李频见看着他,“重要的是,有一天你会这样觉得。”

    李频见继续道:“他越替你想得周到,你日后越難容他。因为你会分不清,那些话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李翊道:“儿臣可以分清。”

    “现在可以。”李频见道,“因为你还需要他。”

    殿里的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吹动案邊一角折纸。

    李翊垂下眼,“父皇是要儿臣疏远陶太师?”

    “朕是让你知道,你身后没有任何人该永远站在那里。”李频见望着他,“包括陶丹识。”

    也包括朕,后半句他没有说。

    “儿臣明白。”他行礼退下,走到殿门前时,李频见忽然道:“李翊。”

    太子停住。

    李频见看着他的背影。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快要真正长成。肩背很直,衣袍压得整齐,走路的步子也不轻不重。曾经那个会在群玉殿里喊渴、会因为鱼羹不好吃皱眉的孩子,像被一层一层礼制、权力、旧恨和期待包住了。

    李频见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儿子。

    “别太早做一个孤家寡人。”他说。

    过了片刻,太子回道:“贵妃娘娘也是这样教我的。”

    这句话落下,殿里像被雪光照了一下,冷得发白。

    那日夜里,李频见又发了热。

    太医来过一回,换了方子。药喝下去后,他昏沉了一阵,醒来时殿里只剩两盏灯。刘恩学守在外头,听见里头有动静,忙进来。

    “陛下醒了。”李频见没有应。

    他看着东侧那张小案。

    夜里折子已收走,小案空着,案面上只剩一枚压纸的玉兽。白日里那些军饷、吏部、马政、迁调,像潮水退了一样,只余下一个空位。

    可那个空位,比满案折子时更叫人不能忽视。

    李频见道:“把贵妃请来。”

    东元宫那邊,也像已经习惯了半夜被太极殿惊动。

    薛似云来时,披着一件素色斗篷,发只用簪子挽住。她进殿先看了一眼药碗,又看李频见的脸色。

    “又烧了?”

    李频见靠在榻上,声音有些哑,“你如今还挺像太医。”

    “太医未必敢说你。”

    她坐到榻边的椅上,没有行礼,也没有问安。

    刘恩学悄悄退了出去。

    李频见看着她,“今日侧案上的折子,比朕案上的多。”

    薛似云接过话,“太子开始监国了。”

    “没有正式下诏。”

    “那也差不多了。”她说得很平,像这件事早该如此。

    李频见闭了闭眼,“他今日改了吏部迁调。陶丹识在他身后,替他补了人选。”

    薛似云没有立刻说话。她拿起一旁的温巾,递给他。

    李频见接过去,按了按额角,“你不问?”

    薛似云道:“他们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太子太师。好不好,对不对,自有人替他们说。”

    “朕管不动了。”

    “是不想管,还是不敢管?”薛似云抬眼看他。

    李频见听罢,竟低低笑了一声,“你如今诚实得叫人難受。”

    薛似云道:“我从前不诚实吗?”

    “从前你会先想,这句话说出来,会不会叫人難受。”

    “现在也想。”她说,“只是有些难受,躲不开。”

    李频见望着她,許久没有说话。

    殿外雪还在落。

    雪落在太极殿高高的檐瓦上,听不见声音。只有风从殿门缝里吹进来时,才带出一点寒意。

    “朕今日对李翊说,别太早做孤家寡人。”李频见道。

    薛似云眉头微微一动,“他怎么回?”

    李频见看着她,“他说,娘娘也是这样教我的。”

    薛似云忽然没有说话。

    药气压在殿中,灯火映着她的侧脸,苍白得像雪后未化的纸。她垂下眼,像听见了,又像一时没有听懂。

    过了许久,她慢慢把手里的温巾放回铜盆里。

    水面轻轻一晃,碎出一点灯影,“他说得也没错。”

    薛似云的声音很轻。

    “我教过他的。我教他看人,教他忍,教他不要轻信,教他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藏,教他若要站得住,便不能只做一个孩子。”

    她停了停。

    “我还教他,若有人挡在前头,便要想法子让那个人退开。”

    李频见没有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李衡当年就是这样退开的。

    薛似云抬起眼,眼底没有泪,却比有泪更难看。

    “我从前总说,是你把他教成这样。其实不是。”她声音低下去,“我也教了。”

    殿中静了很久。

    李频见靠在榻上,病中的呼吸略显沉重。他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

    他发现,并不能安慰她,也不能安慰自己。

    他们都在李翊身上留下了手印。如今这个孩子带着那些手印长成了太子,再回过头,用这些手印指认他们每一个人。

    “他会越来越像一个太子。”薛似云继续道,“也会越来越不像我们想要的那个孩子。”

    李频见道:“你如今还想要那个孩子?”

    “想。”她答得很快。

    李频见一怔。

    薛似云低声道:“只是想要,也要不到了。”

    这场病像把他身上许多装饰都烧掉了,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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