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12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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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泪慢慢落下的声音。

    李翊站了片刻,终于走上前,挑开蓋头。

    她比他想象中更清瘦些。眉眼不算艳,却清雅,像江南雨后远山上一层很淡的岚气。她没有慌乱,也没有故作羞怯,只在盖头挑开的那一刻,规规矩矩起身行礼。

    “臣妾见过太子殿下。”

    他说:“不必如此。”

    季微岚依礼起身,两人相对而立。

    红烛的光落在两人中间,明明满室暖色,却不知为何仍显得冷清。

    李翊道:“你知道为何入东宫吗?”

    季微岚没有露出惊色,垂眼片刻,道:“知道一些。”

    “知道哪些?”

    “季家清名尚可,家族不重,宜入东宫。”她说得很平,像在背一篇早已想过许多遍的策论。

    李翊看着她,“那你自己呢?”

    喜房外风吹动红绸,轻轻一响。

    过了片刻,她道:“殿下此刻问这个,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太子妃该说的话?”

    李翊眼神微动,“真话。”

    季微岚看向他:“我怕。我怕入东宫,怕做不好太子妃,也怕做好了太子妃,便再也不是季微岚。”

    李翊沉默许久,“你若怕,今日为何还能这样平静?”

    季微岚道:“怕也要走。”

    李翊想起许多人,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怕也要走。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东宫不会亏待你。”

    季微岚低头,“谢殿下。”

    李翊想说,不必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意义。于是他只道:“今日累了,早些歇吧。”

    这一夜,东宫红烛燃到天明。

    宫人们都说太子与太子妃礼数周全。

    翌日请安时,季微岚也未出半点错。她向太极殿谢恩,又按礼给东元宫送了回礼。

    东元宫收到回礼时,是午后。

    回礼不重。

    几样江南点心,两匹清淡春绸,还有一封手写谢笺。字迹端正,不媚不软,落款写的是:季微岚。

    忍冬把谢笺呈给薛似云,“娘娘,太子妃娘娘亲手写的。”

    薛似云接过来看,纸上只写了几句谢礼的话,措辞合宜,挑不出错。

    薛似云看向窗外。

    东宫大婚礼乐已经散了,宫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可她知道,自今日起,东宫里又多了一个人。

    一个被写进名册,被礼部迎入,被太子接纳的人。

    不知许多年后,她还能不能记得自己进东宫前,曾经只是季微岚。

    太极殿里,李频见听完东宫大婚诸礼回报,已是黄昏。

    礼官说,一切合礼。

    太子无失仪,太子妃无失仪,东宫上下无失仪。

    李频见听完,只说:“知道了。”

    劉恩学见他脸色疲倦,便悄悄撤了几卷折子。

    李频见没有拦,他靠在椅背上,眼前却不是东宫的红烛,也不是礼官口中的无失仪。

    他想起很多年前,陶淑华入皇子府那日。

    那时他还年轻,不懂后来那么多旧账和人命。只记得那日也有喜乐,也有满府红灯。

    陶淑华盖着红盖头坐在那里,安静得几乎不像新嫁娘。

    他挑开盖头时,她抬眼看他,第一句话不是羞怯,也不是请安。

    她说:“妾会做好皇子妃。”

    那时他觉得这话端正,合宜。如今想来,竟只觉得心口发沉。

    刘恩学低声道:“陛下,可要传晚膳?”

    李频见回过神,“传吧。”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送些东西去东元宫。不要大张旗鼓。”

    刘恩学应是,“送什么?”

    李频见想了想,“送一匣白丁香香饼吧。”

    刘恩学微怔,这并非宫中常送之物。

    李频见没有解释,他只是忽然想起,陶淑华出嫁那年,皇子府院里也开着白丁香。

    而东元宫里,大约只有几卷书和一盏清灯。

    他不能让薛似云出宫,也不能让她回到从前。

    到最后,竟只能送一匣香饼。

    这种念头一起,连李频见自己都觉得荒唐,可他还是道:“送去吧。”

    刘恩学低声应是。

    夜渐渐深了。

    这一日,所有人都说,礼成——

    作者有话说:白丁香花语:纯洁,初恋。

    李频见想到和陶淑华大婚时院子里开满了白丁香,然后给薛似云送去了白丁香香饼。(握拳)

    第122章

    佑和八年冬, 皇帝身体越发不好。

    起初只是李频见病中少看几卷折子,刘恩学将不急的请安折、各部例行条陈先送東宫,由太子阅过, 再呈御前。后来,户部的钱粮、兵部的军饷、吏部的考课, 也渐渐夹在其中。

    再后来,太極殿東侧那张小案上的折子,比御案上的还要厚。

    宫里的人不敢说监国, 朝臣也不敢说。大家只说, 陛下病中养神,太子分忧。

    分忧二字体面,像一件天经地义的孝道。可太極殿里的人都看得出来,有些東西已经慢慢挪了地方。

    从前折子先进太極殿,如今許多折子先进東宫。

    从前朝臣等的是皇帝一句话,如今許多时候, 先要看太子的批语。

    那一日, 外头落了小雪。

    太極殿里炭烧得足,药气却仍压着炭气。李频见靠在御案后, 身上披着玄色大氅, 脸色比秋里又淡了些。

    这病不算凶险,却拖得久,一阵好一阵坏。太医说要靜养,可皇帝从来不是能靜养的人。

    东侧小案前,李翊正在看吏部一批官员迁調。

    今日议的是一名江南知州調任太常少卿。那人政绩不坏,士林名声也好,吏部拟调入京中,礼部也没有异议。

    李翊看完履历, 正要落笔,陶丹识忽然道:“此人文章名声好,做知州尚可,入京任礼官,未必压得住人。”

    皇帝原本闭着眼,听见这一句,慢慢睁开。

    李翊没有回头,只问:“太师以为换谁?”

    陶丹识报了另一个名字。那人资历稍浅,名声不如前一个清亮,却在地方修过学田、压过豪右,做事不漂亮,但能担事。

    李翊听完,重新翻了吏部舊册。片刻后,他划去原先那名江南知州,改了陶丹识报上的人名。

    “陶卿。”皇帝开口。

    陶丹识拱手,“臣在。”

    “人选还没报到御前,你已替他把京官之后的后患也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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