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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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宫的炭例果然照舊。

    内侍省送来的银霜炭比从前在群玉殿时还多一些, 尚食局每日仍按贵妃份例送膳,尚寝局替东元宫添了两重厚帘,连院里那两株石榴树,也有人每隔三日来修枝。

    薛似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娘娘,太极殿那邊今日又讓人送了梨膏来,说冬日燥,润一润嗓子好。”

    薛似云正在窗邊抄一卷舊书。

    她如今不常看东宫的课录, 书倒看得杂。佛经也好,旧史也好,起居注也好,拿到手邊便翻几页。只是常常翻了许久,过后问她看了什么,她也未必说得出来。

    听见忍冬的话,她笔尖没停,“收着吧。”

    忍冬低声道:“那邊还说,若娘娘喜欢,尚食局明日再做新鲜的。”

    “照旧謝恩。”

    又是照旧。

    忍冬转身将梨膏收进小柜。那柜子里已经放了许多东西:青梅糖,酥酪方子,新贡的茶,一匣子宫外来的香粉,还有一件尚衣局新制的狐领斗篷。

    东西都很好,也都来得合时宜,可贵妃多半只收着。

    她不退,也不亲近。像李频见给的不是旧情,是份例。

    这一日傍晚,皇帝来了东元宫。

    没有仪仗,也没有提前传话。刘恩学只带了两名内侍停在宫门外,李频见自己进了院子。

    东元宫院里冷清,石榴叶落了大半,枝条黑瘦地伸在冬色里。墙角几株冬青被修剪过,仍旧绿着,却绿得寂寞。这里按贵妃份例修整过,帘帐、炭火、器皿一样不缺,可再怎么布置,也不似人住着,倒像一间被打扫干净的空屋子。

    忍冬迎出来时,先是一怔,随即跪下,“陛下万安。”

    李频见看了她一眼,“她在做什么?”

    这个“她”字一出口,忍冬心里便緊了一下,不是贵妃,不是你们娘娘。

    “娘娘在窗边坐着。”

    李频见脚步停了一下,“坐着?”

    忍冬低头,“是。”

    他没有再问,绕过屏风,进了内殿。

    薛似云确实在窗边坐着。

    案上摊着书,书页停在同一处,压根没有翻过。她穿一件素色夹袄,头发只松松挽着,发间没有贵重钗环,连耳坠都没戴。东元宫的灯比群玉殿暗些,落在她侧脸上,衬得她整个人像被这座宫一点一点洗去了颜色。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立刻起身。

    李频见站在门边望着她,她也终于转过脸。

    两人隔着半间殿,谁都没有先说话。

    还是忍冬在旁边跪下,颤声道:“娘娘,陛下来了。”

    薛似云这才慢慢合上书。

    她起身,没有行大礼,只微微点了点头。

    “李频见,你来做什么。”

    殿里静得几乎能听见灯芯燃动的细声。

    李频见望着她,眼底骤然一沉。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从她口中这样听见过。

    她从前叫他陛下,带着顺从、讥诮、试探和宫廷里的分寸。偶尔叫他的名字,多是在情绪最深、最痛、最不能遮掩的时候。

    可今日不同。

    今日她叫“李频见”,声音很平,没有哭,没有怒,也没有旧情的软意。像叫一个与她没有君臣名分、没有枕席旧情的人。

    这比顶撞更刺人。

    “你如今连礼也不愿行了?”他问。

    薛似云望着他,“你不是把我迁到这里静养吗?”

    她慢慢坐回去,“既然是静养,礼就免了吧。做足了礼数,倒像我还在群玉殿里等你。”

    李频见一步一步走近,“你这是在同朕赌气。”

    “不是。”她道,“赌气是还想着对方会哄。我没有这个心思。”

    李频见的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他在她对面坐下。

    殿外风声极轻,宫人都在廊下候着。这里仍是宫廷,仍有规矩,仍有人看见他们在殿中相对而坐。

    李频见的目光落到她案上的书,“你近来不抄经了?”

    “抄了也静不下来,便不抄了。”

    “那就坐着?”

    “嗯。”

    “想什么?”

    薛似云垂眼看着手边那只空杯,“想我怎么还在这里。”

    李频见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收,她不是问“我为何落到这里”,也不是问“你为何这样待我”,而是说,她怎么还在这里。

    这里不是东元宫,是这座宫,是他身边,是这条她早想走出去却被他截住的路。

    李频见道:“你想出宫,朕已经答过。”

    “所以我不问了。”她把空杯往旁边推了推,“问也无用。”

    “你知道无用,还想着?”

    “想也不犯法。”薛似云望向他,“你总不能连我心里往哪里走,都要下旨拦住。”

    李频见盯着她,“你覺得朕拦不住?”

    她极轻地牵了下唇角,那并不像笑,倒像真的觉得这话荒唐。

    “你当然拦得住。你是皇帝,连我人在哪里,都能一句话定下。可我心里若已经不在群玉殿,也不在你身边,你还能怎么样呢?”

    李频见没有立刻答。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东元宫不是她对他的屈服。是她在他划下的牢里,另开了一道他摸不到的门。

    他可以不许她出宫,却不能叫她繼续做薛似云,不能叫她繼续做衔月贵妃,不能叫她继续把他当作她的天、她的情、她必须回头的地方。

    李频见忽然道:“你今日不叫朕陛下,是想告诉朕,你已经不认这个身份了?”

    “我认。”薛似云道,“你是皇帝,这一点谁也不敢不认。”

    “那你为何这样叫朕?”

    “因为我不想再用贵妃的口吻同你说话。”

    她望着他,眼底终于有一点很浅的波澜。

    “不想再说臣妾,不想再说謝恩,不想再说陛下万安。那些话我说了很多年,说得很好,你也听惯了。可那些话说得越好,我越找不到自己。”

    她停了停。

    “你今日若是来听贵妃回话,那她可以回给你,位分照旧,份例照旧,东元宫一切都好,臣妾谢主隆恩。”

    李频见眼神沉下去。

    薛似云继续道:“可你若是来看我,就不要逼我再说那些。”

    这句话出来时,殿中忽然静了一下。

    李频见望着她,许久,他道:“朕来看你。”

    薛似云眼睫微动。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些,“不是来看贵妃。”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里终于有了点酸意。

    “这话若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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