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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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冬立刻垂下头。

    薛似云没有责备她,只端起茶盏。盏中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片细小桂花,早没了香气。

    傍晚,李翊果然来了。

    他进殿时,肩上带着外头的冷气。玄色外袍落了几片雪,进门后自己拂去,才上前行礼。

    “娘娘。”

    薛似云望着他,“今日怎么想起过来了?”

    李翊抿了抿唇,像有些不自在,“前些日子,是儿臣失礼。”

    这句话说得端正,端正得挑不出错。

    薛似云心里却更闷了些。

    “坐吧。”

    忍冬端了热茶,又摆了几样点心。鱼羹很快送上来,白瓷小盅里热气细细往上冒,嫩笋和菇片浮在乳白汤色里,正是群玉殿从前常做的样子。

    李翊低头尝了一口,笑道:“还是群玉殿的好。”

    薛似云唇边也有一点淡淡弧度,“皇子所短你吃食了?”

    李翊似乎真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只是那边的鱼片总有些老。”

    这句话,他許多年前也说过。

    薛似云听见时,心口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几乎就在那一瞬,她也明白了。

    李翊知道了。

    知道李衡的课改了,知道四皇子暂时不再日日出现在尚书房东舍,也知道这件事绕了一圈,最后仍是从群玉殿这边来的。

    可他不说。他只是来了,坐在这里,喝她让人炖的鱼羹,同她说一句软话。

    像给她一点好脸色。

    这个念头一浮起来,薛似云手指微微发凉。

    李翊却像毫无察觉。

    他用完鱼羹,主动提起今日功课。说沈师傅讲了“用人不可尽疑”,说陶右丞让他看了今年学田清册,又说太极殿今日议的折子太长,父皇只听了一半便搁下。

    他说话时,仍像她养大的孩子。会皱眉,会嫌折子啰嗦,会说鱼羹好喝。

    可薛似云望着他,只觉得心口被一寸一寸勒紧。

    他未必是有意的。

    也許只是李衡退了一步,他心里松快些,便愿意回来吃一顿饭。

    可这比有意更叫人难受。

    因为这说明,他已经本能地知道,怎样能让她疼,也怎样能让她松一口气。

    晚膳后,李翊起身告退。

    薛似云送他到廊下。

    夜里又落了些雪,灯光照在雪上,薄薄一层白。李翊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娘娘。”

    薛似云看着他。

    “鱼羹很好。”他说,“明日若还有,儿臣再来。”

    忍冬站在后头,已经笑了。

    薛似云却只轻轻点头,“好。”

    李翊走后,群玉殿的门慢慢合上。

    忍冬还沉浸在一点久违的欢喜里,低声道:“娘娘,殿下到底还是念着您的。”

    薛似云没有答。

    她站在廊下,看着李翊离开的方向。雪光铺在宫道上,少年的脚印很快被新雪遮住。

    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冬夜的冷,是看见自己心里那点可怜盼头后的冷。

    她竟因为李翊肯回来吃一碗鱼羹,便松了一口气。

    而这口气,是她用李衡退让换来的。

    那一夜,薛似云没有睡好。灯灭过一次,又叫忍冬重新点上。

    案上摊着李翊近来的课录、四皇子暂缓骑射的太医署回文,还有一张她写了一半又揉掉的笺纸。纸团落在脚边,像一枚小小的废果。

    天将亮时,窗外落了一层薄霜。

    霜色从窗纸上慢慢透进来,她坐在榻边,忽然觉得这一夜不像一夜,倒像从天德六年一路熬到今日。

    她原本想让人传陶丹识进宫。

    话到嘴边,又改了。

    陶丹识是外臣,不能夜入后宫,更不能私见贵妃。这样的规矩从前只像一堵墙,如今倒像一层薄薄的体面,替許多早已不体面的旧事遮着。

    于是她让忍冬递话到中书省。

    只说贵妃娘娘要看三皇子近来课录,请陶右丞辰后带至尚书房偏厅。

    名目正当,时辰正当,地点也正当。

    可薛似云知道,她要说的话,没有一句正当。

    偏厅里早早垂了簾。

    簾内摆着一张小案,案上只有茶、课录和那封太医署回文。门没有合死,廊下候着人,既能让外头看见里头有人影,又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陶丹识来时,日光正落到廊下。

    他仍穿深色官袍,袖口收得齐整。行礼时声音也如常,像这些年风霜旧事都只是从他身侧经过,并没有真正落到骨头里。

    “臣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隔着簾望着那道影子。

    竹簾细密,把他割成许多浅淡的线。她看不清他的脸,却看得见他立在那里,身形比从前清瘦了些,肩背却仍旧直。

    她忽然想起陶府偏院里那个年轻人。

    那时候,他也常站在书案旁,教她写字,教她坐立,教她如何让旁人相信她是薛家女。

    她写不好“薛”字,曾把笔丢了,说:“我本来就不是薛家女,怎么写得像?”

    陶丹识那时没有笑,只把笔重新塞回她手里。

    他说:“像不像,不是由你说了算。”

    许多年过去,这句话竟仍在。

    像不像,不是由她说了算。

    她是不是陶淑华,也快不是由她说了算。

    “坐吧。”薛似云道,“今日不是太极殿问对,也不是中书回话。”

    帘外那道影子停了片刻,終究坐下。

    薛似云翻开课录,指尖停在陶丹识那几行批语上。

    “这两年,李翊跟着你,看了不少东西。”

    陶丹识道:“三皇子聪慧,许多事一点便通。”

    这话落进偏厅,像旧日重来。

    薛似云指腹壓着那行批语,忽然很轻地出了口气。

    “你从前也这样说我。说我聪明,说我学得快,说我能在宫里活下去。”

    帘外没有声响。

    她也不等他答,“后来我真的活下来了。活得很好,至少旁人都这样说。”

    她声音平稳,却不像平日那样冷。

    那平稳底下有一种被磨久了的疲倦。

    “我成了贵妃,生了孩子,养过李翊,也管过这座宫里的许多事。有人怕我,有人求我,有人说衔月贵妃圣眷不衰。可昨夜我想了一整夜,忽然觉得很奇怪。”

    她抬眼看向帘外。

    “这么多年,好像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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