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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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中了难堪心事,他站起身,“儿臣今日不该来。”

    “坐下。”她声音不高,神情已经冷了,“人有私心,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罪。可怕的是你自己不敢看它。”

    李翊眼眶发红,“娘娘如今也要教我?”

    “我已经不能教你了吗?”薛似云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碰他,只是站得近一些。

    “你可以怨我,可以不信我,可以觉得我瞒你。可你不能因为自己疼,便把另一个孩子推出去,还告诉自己那是为了他好。”

    李翊的呼吸乱了一瞬。

    “我没有要推出去。”

    “那就别再看封地舆图。”

    他说不出话来。

    窗外风声轻轻响着,灯影晃过他的脸。他到底还年轻,眼底那些不甘、委屈、羞怒,全都压不干净。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可父皇已经在看他了。”

    这一次,薛似云没有否认。

    她只看着眼前的少年。

    那一瞬,她竟在李翊脸上看见了一点极陌生的东西。

    不是李频见的冷,是比冷更早一点的东西。

    一种害怕失去,却又不肯承认害怕的倔强。

    如果没人拉住,再过几年,也许就会长成真正的冷。

    薛似云心口忽然疼得厉害。

    她低声道:“那也不是你要他走的理由。”

    李翊看着她,“娘娘还是站在他那边。”

    “我当然站在你这边。”她几乎立刻道。

    说出口后,她自己都静了一下。

    李翊也静住。

    薛似云听见自己心口重重一跳。

    她终于明白,李频见为什么说,她还没走到回不了头。

    因为这句话一出口,她就已经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站在你这边。

    她明明知道,李翊方才那念头不对。

    明明看见他眼底已经有了算计的影子。

    可他只要露出一点受伤,一点害怕,她仍然会立刻去接住他。

    李翊眼里的红意慢慢退下去,他低声道:“那娘娘为什么不帮我?”

    这句话终于到了。

    薛似云看着他,半晌,她才问:“你要我怎么帮?”

    李翊没有答。

    他还没有说出“让李衡离京”。

    或许是还不敢,或许是还知道那句话一旦说出口,便真成了另一种人。

    他最终只低声道:“我不知道。”

    薛似云望着他,“那便等你知道了,再来同我说。”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在给他一条路,也像在给自己留一条路。

    李翊没有再说。

    他行礼告退时,仍旧规矩。

    走到门边,忽然停了一下,“娘娘。”

    薛似云看着他。

    “今日的桂花茶,比从前淡。”

    薛似云喉间微微发紧,“今年花落得早。”

    李翊点了点头,“儿臣告退。”

    他走后,忍冬从帘外进来,脸色已经发白,“娘娘,殿下方才……”

    薛似云抬手止住她。

    小几上的两盏茶都凉了,淡淡桂香浮在空气里,很快便散。

    许久,她才看向忍冬,“你说,他错了吗?”

    忍冬答不出来。

    薛似云自己也答不出来。

    她只知道,方才李翊问“娘娘为什么不帮我”时,她竟然有一瞬间,真的想替他想办法。

    想怎么让李衡少被人看见。

    想怎么让杜心如避开风口。

    想怎么让这座宫里少一个被拿来同李翊相较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便觉得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陶淑华会不会也曾这样坐在灯下,觉得自己只是想替李敦少一点阻碍。

    没有人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在害人。

    许多事,都是从“我只是想护他”开始的。

    殿外水纹灯晃了一下。

    薛似云闭上眼。

    她终于有些怕了。

    第109章

    佑和三年冬, 第一场小雪落在夜里。

    次日清晨,承香殿傳来消息,说四皇子李衡夜里咳了几声, 德妃一宿没睡,天亮时请了太醫过去。

    消息送到群玉殿时, 薛似云正在看尚书房课錄。

    李衡入尚书房东舍还不到半月。课錄写得规矩:辰时入学,先临帖,再听沈师傅讲半个时辰经义, 隔日去尚武监学騎射。

    忍冬低声道:“德妃娘娘那边说只是受了寒, 太醫开了两服药,不碍事。”

    薛似云指尖停在“隔日騎射”那一行。

    外头雪未化尽。尚武监在西边,风口硬。李衡本就不是强健的孩子,骤然日日早起,去尚书房,去尚武监, 又去太极殿问课, 未必撑得住。

    她将课錄合上。

    “去尚书房傳话。四皇子入冬咳嗽,东舍风口太硬, 骑射课暂缓。沈师傅若要看课业, 旬日去承香殿一回。孩子年纪小,先养住身子。”

    忍冬听明白了。这话全是为李衡好,可这么一来,李衡便不用日日出入尚书房东舍,也不会再同三皇子一道听课、一道去尚武监。

    薛似云又道:“别用本宫名义。就说太医署的意思,冬日风寒,不宜劳累。”

    忍冬低声应下。

    她退下后,薛似云独自坐了一会儿。

    窗外雪光冷白, 照得案上金印发凉。那份课錄壓在她手边,纸角微微翘着,像一件已经落下的事,却还不肯完全伏贴。

    她告诉自己,这确实是为李衡好。可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自己先觉得发冷。

    到了午后,皇子所来了人。

    来的是谷雨。

    他进门时,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的喜色,行过礼,便道:“娘娘,三皇子今日下学后会过来用晚膳。殿下说,許久没尝群玉殿的鱼羹了。”

    忍冬脸上几乎藏不住高兴,忙道:“小厨房一直备着,奴婢这就叫人去吩咐。”

    薛似云正挑着一串佛手柑,闻言,指尖停住,“三皇子亲口说的?”

    谷雨道:“是。殿下还说,前些日子心绪不稳,让娘娘费心了。”

    忍冬眼眶都红了,话到嘴边,又自己收住。

    薛似云将佛手柑放回盘中,“知道了。”

    谷雨退下后,忍冬低声道:“娘娘,殿下这是想明白了。”

    薛似云只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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