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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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丹识静了片刻,“都一样。”

    薛似云放下茶盏,“我原以为,陶磐没了,你总能歇几日。”

    陶丹识唇边牵了一下,却没有成笑。

    “父亲活着时,不许陶家歇。父亲死了,陶家更不能歇。”

    这话说得轻,却叫殿里气息微微一沉。

    李翊已经抱着小马回小榻上玩去了。

    他不知道这一句里有多少年压下来的东西,只知道陶大人修好了他的小马。于是他玩了一会儿,又把小马放进自己的小木匣里,和沈师傅带来的木鹿、木兔摆在一处。

    陶丹识看见那只木马被摆进去,心口竟无端一软。

    像他终于也在这个孩子的世界里占了一点位置。

    一只木马的位置。

    可这已经够了。

    或者说,远远不够。

    他看着李翊,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孩子会长大。

    会读书,会入朝,会被人看见,会成为一个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估量的位置。

    而他若对李翊好,便是在替薛似云做一件她不能明说的事。

    也是在替自己留一条路。

    陶丹识厌恶这个念头。

    因为它太像陶家人。

    可它一旦生出来,便再也压不回去。

    他对李翊温柔,是因为薛似云。

    他願意替这个孩子修马,教他认人,护他周全,是因为他看见薛似云低头替他扣衣领的样子,心中那点不能见光的旧念忽然死灰复燃。

    可他也知道,李翊不只是孩子。

    他是皇子。

    是薛似云身边最要紧的人。

    是未来许多年里,能把许多散落的线重新系到一处的人。

    陶丹识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可悲。

    陶磐才死,他便已经在想下一盘棋。

    薛似云看着他,“陶右丞在想什么?”

    陶丹识回神,垂眸道:“臣在想,三皇子很聪慧。”

    薛似云没有笑,“宫里的孩子,聪慧未必是福。”

    “也未必是祸。”陶丹识道,“端看身边有什么人。”

    薛似云看他。

    这一句话落得太深,已经不像寻常闲谈。

    她道:“陶右丞今日才出孝门,便开始替三皇子看人了?”

    陶丹识低头,“娘娘若不愿听,臣不说便是。”

    “本宫不是不愿听。”薛似云声音很平,“本宫只是不想让他太早被人看成别的东西。”

    陶丹识抬眼。

    “娘娘自己也知道,他迟早会被人看见。”

    薛似云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

    陶丹识这话没有错。

    李翊如今还小,抱着木马,问人哭不哭。可他迟早会长到不能只用木马和糖哄住的年纪。到那时,谁在他身边,谁教他说话,谁替他挡风,都会变成更重的事。

    陶丹识道:“臣不是要推他。”

    薛似云淡淡道:“那你要做什么?”

    陶丹识看着她。

    他有许多话不能说。

    不能说他看见她做母亲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过;不能说他想起另一条已经被自己亲手断掉的路;不能说他在李翊身上看见一种近乎自欺的补偿,也看见一种清清楚楚的前程。

    所以他只能说:“臣愿为娘娘分忧。”

    这句话说得规矩。

    也最不规矩。

    薛似云听懂了。

    殿里的茶气渐渐淡下去。窗外天色将暮,冷风从帘缝钻进来,吹得李翊小木匣里的几片木叶轻轻碰了一下。

    许久,她才道:“本宫眼下没有什么忧。”

    陶丹识垂眸,“是。”

    “陶右丞先顾好自己。”薛似云道,“陶家这座房子,梁柱太多,塌起来也不是一日的事。”

    陶丹识轻轻笑了一下,“娘娘如今说话,越来越像陛下。”

    薛似云看着他。

    这句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是奉承。可从陶丹识口中出来,却像一根极细的刺。

    “陶右丞今日失言了。”

    陶丹识俯身,“臣知罪。”

    薛似云没有罚他。

    李翊在这时抱着小马跑回来,仰头问:“陶大人明日来吗?”

    陶丹识看向他。

    孩子眼睛很亮,什么都不知道。

    他蹲下身,替李翊把跑乱的衣领理好。

    “臣明日要去中书。”

    李翊不懂,“忙?”

    陶丹识点头,“忙。”

    李翊想了想,把手里的小马往他面前递了递。

    “你忙,它不坏。”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可陶丹识竟听懂了。

    他说:你忙吧,小马已经不坏了。

    陶丹识接过小马,看了片刻,又还给他,“殿下收好。”

    李翊点头,很郑重地把木马抱回怀里。

    陶丹识离开群玉殿时,天色已经暗了。

    宫道上点起灯,雨后的冷意从地砖里往上透。刘恩学派来的小内侍候在不远处,说陛下还有话要问,请陶大人再回太极殿。

    陶丹识抬头望了一眼夜色。

    他父亲死了。

    他没有时间哭。

    也没有时间喘息。

    陶磐当年是李频见的领路人,扶着一个宫女之子一步一步坐上皇位;如今陶丹识披着孝服,仍要继续走在李频见布下的路里。

    可方才在群玉殿,李翊把那只小马放进木匣时,陶丹识心里竟生出一点近乎荒唐的念头。

    路也许不止一条。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却没有压干净。

    殿内,李翊还站在门边,看着陶丹识远去的方向。

    “他忙。”孩子道。

    薛似云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

    “嗯,他忙。”

    “父皇也忙。”

    “是。”

    “都忙。”

    薛似云看着他。

    李翊说得平常,可一个孩子开始把父皇和陶大人放在同一个句子里,本身便不是小事。

    她替他理了理衣领,“你还小,不必记这么多。”

    李翊不服气,“我记得。”

    “记得什么?”

    他低头数自己的手指。

    “沈师傅,兔。陶大人,马。父皇,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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