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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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丹识也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替臣谢陛下。”

    他说完,转身往群玉殿方向去。

    群玉殿里,李翊已经醒了第二回午觉。

    他睡醒后精神很好,抱着那只坏了的小木马,非要等陶大人来修。乳母哄了几次,说陶大人家里有事,未必会来。他听了便不高兴,把木马藏到榻角,谁也不许碰。

    薛似云也由着他。

    陶丹识来时,天色将晚。

    他仍穿着素服,外头披一件深色大氅。进殿时先行礼,衣摆上还沾着一点宫道上的湿气。

    “臣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坐在上首,没有立刻叫起。

    李翊坐在她身边,歪着头看陶丹识,像觉得他今日和平常不一样。

    过了片刻,薛似云才道:“陶右丞节哀。”

    陶丹识低声道:“谢娘娘。”

    “陶夫人可还撑得住?”

    陶丹识抬眼。

    他来之前想过,薛似云会问陶府,会问陶磐,会问皇帝旨意,甚至会带一点讥讽。可她开口第一句问陆南薇,倒叫他心口很轻地一顿。

    “夫人一切尚好。”他说,“她让臣谢娘娘所赠之物。”

    “她客气了。”薛似云端起茶,“陶府如今最累的人,只怕是她。”

    陶丹识没有接。

    他当然知道陆南薇累。

    这些日子,外头来往官员由他应付,内宅女眷却全是陆南薇撑着。她穿着素服站在白灯下,礼数分毫不错,像陶府天生的主母。只是夜里回到院中,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肯同他说。

    他有时觉得自己对不住她。

    可这对不住里,又总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陶丹识抬头时,看见薛似云正低头替李翊理衣領。

    孩子睡醒后衣襟乱了,她用指尖替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顺手擦去他嘴角一点点心屑。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自然。李翊仰着脸,任她摆弄,小手还攥着那只坏木马。

    陶丹识忽然有些移不开眼。

    他见过薛似云许多样子。

    在陶府时,她还不是贵妃,只是被他从教坊带出来、慢慢教成“薛家女”的阮絮娘。她穿着新做的襦裙,坐在陶府书房里学看账册,明明厌烦得很,却还要装作听得懂。被他识破后,她也不恼,只眨着眼问:“陶大人觉得我哪里不像贵女?”

    他那时觉得她聪明,鲜活,也危险。

    后来他亲手把她送进宫。

    送进去时,他知道这一步不能回头。

    却从未想过,许多年后,他会站在群玉殿里,看着她低头替一个孩子扣衣扣。

    那孩子不是他的,也不是她亲生的,却这样自然地靠在她膝边,像她本该如此。

    陶丹识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倘若当年没有送她入宫呢?

    这个念头只冒出一瞬,便叫他心口发紧。

    若没有那一步,他们会如何?

    她或许不会做贵妃,不会坐在这座殿里。也许会在陶府某个春日的廊下,嫌账册枯燥,嫌他太正经;也许他们会有一个孩子,像李翊这样年纪,抱着坏掉的小木马,跑到他面前说“修”。

    那孩子会像谁?

    像她,便会有一双爱笑又会骗人的眼睛。

    像他,怕是会无趣些。

    这念头太荒唐,荒唐到陶丹识几乎有些站不稳。

    薛似云抬眼,“陶右丞?”

    陶丹识回神,“臣失礼。”

    薛似云看他一眼,像看见了,又像没有看见。

    李翊却已经抱着小木马从榻上滑下来,跑到陶丹识面前。

    “陶大人,坏。”

    忍冬忙上前,“殿下慢些。”

    李翊不理她,只把木马递给陶丹识。

    陶丹识看着那只木马。

    那是他送的。

    当初不过是见宫外匠人做得精巧,随手叫人送进来。如今被孩子玩到机关卡住,木边都磨得发亮,倒像真有了些旧物的样子。

    “给臣看看?”

    李翊把木马放到他手里。

    陶丹识在一旁小几前坐下,取下腰间小刀,轻轻挑开底下卡住的竹片。他的手指很稳,动作也慢。李翊趴在案边看,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

    薛似云坐在上首,望着这一大一小。

    陶丹识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几乎温柔。

    那种温柔很少从他脸上露出来。往日他总像一册收得齐整的书,页页有章法,行行有分寸。可此刻他替李翊修一只小木马,倒不像陶右丞,也不像陶家的儿子,只像一个会怕孩子失望的人。

    薛似云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陶丹识修好机关,放到案上一拨。

    小马终于重新转起来,哒哒两声,绕着案面走了半圈。

    李翊眼睛一亮,“好了!”

    陶丹识把木马递还给他,“好了。”

    李翊抱着木马,忽然想起什么,问:“你爹不回来了吗?”

    殿里骤然静下。

    陶丹识却没有恼。

    他垂下眼,看着李翊,“是,不回来了。”

    李翊皱眉,“你哭吗?”

    陶丹识的指尖在小刀上停了一下。

    孩子问得直白,没有冒犯,没有怜悯,也没有旁人的规矩。他只是把心里没有想明白的事拿出来问。

    陶丹识过了片刻才道:“还没来得及。”

    “为什么?”

    “因为还有许多事要做。”

    李翊抱着木马,想了想,转头看薛似云,“做事,不哭?”

    这话谁也接不得。

    薛似云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有时候是。”

    李翊更困惑了。

    沈师傅教他疼了可以哭,摔了可以哭,喜欢的东西坏了也可以哭。可陶大人的父亲不回来了,陶大人却说还没来得及哭。

    小孩子眉头皱得很紧。

    陶丹识看着他,心口某处像被一点一点揉开。

    “殿下不必急着懂。”他说,“不懂的时候,日子轻省些。”

    薛似云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这话太沉了,不该说给一个孩子听。

    可李翊未必听懂,只抱着木马点了点头。

    陶丹识起身,把小刀收回腰间。

    薛似云道:“陶右丞如今身在孝中,还要回中书视事,辛苦了。”

    陶丹识听出她话中淡淡的讥意。

    “臣不敢言辛苦。”

    “是不敢,还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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