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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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

    孩子記人,总是先記东西。

    薛似云把针插在绣绷上,伸手接过木马,拨了拨底下的小机关。木马歪歪扭扭走了半寸,果然卡住了。

    “是坏了。”

    李翊立刻皱眉,“修。”

    “谁修?”

    “陶大人。”

    薛似云还没答,忍冬便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日慢。

    她在帘边停住,低声道:“娘娘,陶太傅今晨没了。”

    殿里静了一瞬。

    李翊抱着木马,不明白这句话,只仰头看她们。

    薛似云的手仍停在木马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木马放回小案,问:“陶府来人了吗?”

    “来了,在偏门候着。”忍冬道,“说陶右丞如今在府中治丧,禮部、吏部都去了人。太极殿也已经传了话。”

    薛似云望向窗外。

    庭中那株梧桐叶子落了大半,雨后枝条黑沉沉的,像一幅未干的墨画。

    “照贵妃例备禮。”

    忍冬应了。

    薛似云又道:“另备一份给陆南薇。药材、白绢、参片,送实用的,别挑那些好看不中用的。”

    忍冬点头,刚要走,李翊忽然问:“没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叫殿里几个人都转过头。

    薛似云把他抱到身边,“嗯,没了。”

    李翊眨了眨眼,“去哪里?”

    他已经问过几次“死”了。宫里的金魚死过一尾,乳母养的小猫也死过一次。那时候他说“死”,只是知道不动了、叫不醒了、再也不会吃东西。

    可人的死,总比鱼和猫难讲。

    薛似云摸着他的后背,想了想,道:“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李翊皱眉,“不回来,不好。”

    “是,不回来不好。”

    “陶大人哭吗?”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她知道陶丹识未必哭。或者说,他未必来得及哭。

    陶磐活着时,陶丹识是陶家的儿子;陶磐死了,陶丹识便成了陶家的脊梁。人到这一步,哭声反倒像一件奢侈物。

    “也許哭,也許不哭。”她说,“有的人哭在脸上,有的人哭在心里。”

    李翊像是听懂了一半,抱着木马靠在她怀里,“我哭。”

    薛似云看着他,“你哭什么?”

    他想了好一会儿,答不上来,只把脸贴到她颈边,小声道:“不回来,不好。”

    薛似云的手在他背上停了停,“嗯。”

    太极殿里,陶丹识穿着素服跪在御前。

    陶磐新丧,他本该回府治丧守制,可那道夺情的旨意来得极快,快到连朝中几位老臣都没来得及摆出劝谏的姿态。

    李频见坐在案后,看着阶下的人。

    陶丹识比前些日子更瘦,孝服穿在身上,衬得人像被霜打过。可他的背仍直,头也低得恰到好处,没有哀求,也没有怨怼。

    这一点倒像陶磐。

    陶磐年輕时也是这样跪在先帝殿前的。

    李频见很早以前就见过。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宫女所出的皇子,住在偏僻宫室里,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帘帐发霉。宫人见了他也行禮,可那礼数輕得很,像一件薄得不能再薄的衣裳,挡不住一点风。

    陶磐第一次来见他时,穿着紫袍,身后跟着一队内侍。

    那日也下雨。

    陶磐没有立刻同他说话,只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座冷清的宫室,然后问了一句:“殿下可願读书?”

    一个宫女之子,原本连被看见都要等别人想起来。

    陶磐却把书、先生、宫人、衣裳,一样一样送到他面前。

    后来又把他送上皇位。

    李频见这一生最早学会的,不是天命,而是托举。

    被人扶起来,便要被人看着。被人推到高处,脚下也会有許多手抓着袍角。

    他因此从不信什么干净的扶持。

    陶磐是他的領路人。

    也是他后来最想摆脱的人。

    李频见指尖輕轻按在案上,开口道:“陶磐走了,你可伤心?”

    陶丹识伏首道:“臣为人子,自然伤心。”

    “只是没空哭。”陶丹识没有抬头,“臣不敢误国事。”

    李频见看着他,笑了一声,“这话也是陶磐教你的?”

    殿内极静。

    劉恩学站在一旁,眉目低垂,像什么都没听见。

    陶丹识终于抬了一点眼,“父亲教过臣许多事。”

    李频见道:“他也教过朕许多。”

    这话一落,殿里像有风从石缝里吹过去。

    李频见的声音不高,“他教朕如何读折子,如何看人,如何在坐上这把椅子之前,先学会坐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陶丹识脸上,“也教朕,扶人上去的人,未必甘心只做梯子。”

    陶丹识低下头,“臣不敢。”

    “不敢就好。”

    李频见拿起案边那道夺情旨意,遞给劉恩学。

    劉恩学上前,将旨意送到陶丹识面前。

    “陶磐死了,陶家不能倒。”李频见道,“你回中书。丧要守,差事也要办。陶家这些年欠下的,不能因为他闭了眼,就一笔勾销。”

    陶丹识接旨。

    他的指尖碰到黄绢时,竟有一瞬发麻。

    那不是恩典。

    皇帝不许他退,也不许陶家退。陶磐死了,陶丹识便要披着孝服继续站在朝堂上,替皇帝清那些旧痕,也替陶家撑住未倒的门庭。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陶磐带他进书房,指着满架账册、舆图、官员名籍,说:“陶家子弟,不能只会伤心。”

    那时他还小,不懂这句话为什么这样冷。

    如今终于懂了。

    人若生在这样的家里,连哀痛都要排在差事后头。

    陶丹识叩首,“臣領旨。”

    他退出太极殿时,雨已经停了。

    宫道湿冷,两侧宫墙被水洗得发暗。他走下台阶,刘恩学在后头唤了一声:“陶大人。”

    陶丹识停住。

    刘恩学走近,将一只小木盒遞给他。

    “陛下说,贵妃娘娘那边送了些东西去陶府,陶大人若得空,也该去谢一声。”

    陶丹识看着那只盒子,“这是?”

    “太医署配的清肺丸。陶大人这几日劳累,别真把身子耗坏了。”刘恩学笑得恭谨,“陛下还要用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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