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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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宫里每一张干净纸背后,都可能藏着旧血。他只知道纸白,墨黑,手上沾了东西可以擦,写坏了可以重来。

    薛似云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她要让李翊的路,从白纸上开始-

    又过了三日,宫中落了第一场薄霜。

    霜不重,只在清晨时覆在瓦上,日头一出便化了。群玉殿前的残叶被霜压过,颜色更暗,踩上去没有声响。

    陸南薇入宫时,正是辰后。

    她比上一回见时瘦了些,面色仍旧白,衣裳却穿得齐整。陸家的女儿,即便病过、痛过、失过孩子,也不会叫人轻易看见狼狈。

    她在群玉殿前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檐下宫灯。

    灯还没有撤,白日里看着反而有些冷。

    文华迎上来,低声道:“陶夫人,贵妃娘娘在里面等您。”

    陸南薇点了点头。

    她迈上台阶时,裙角扫过湿冷的青砖。走到殿门前,她忽然停了一瞬。

    殿里传出孩子含糊的声音。

    “白。”

    又有人低声笑了笑。

    “是,白纸。”

    陆南薇垂下眼。

    她想起自己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

    若还在,也不过是这样小的一团,会哭,会闹,会把手伸向一切干净又明亮的东西。

    她抬脚进了群玉殿。

    薛似云坐在窗下,怀里抱着李翊。案上铺着几张澄心纸,纸上满是孩子拖出来的墨痕,乱七八糟,不成字形。

    陆南薇看见那几张纸,先是一怔。

    薛似云抬眼看她,“陶夫人来了。”

    陆南薇行礼,“臣妇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道:“免礼。”

    李翊趴在薛似云怀里,转过头去看陆南薇。他不认得她,只觉得这个人面生,便往薛似云怀里缩了缩。

    薛似云拍了拍他的背,“这是陶夫人。”

    李翊含糊叫了一声。

    陆南薇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道:“三皇子安。”

    薛似云让乳母把李翊抱下去用点心。

    殿里安静下来。

    陆南薇看向案上的纸,“娘娘叫臣妇入宫,是为三皇子挑描红册?”

    “是。”薛似云道,“宫里的册子太板正了,本宫怕他日后写出来的字,也太板正。”

    陆南薇淡淡道:“三皇子才两岁多,不必急着写字。”

    “陶夫人也这么想?”

    “孩子太小,手还软,急着握笔,会伤了手。”

    薛似云笑了一下,“这话倒与杜充容说得相近。”

    陆南薇抬眼。

    薛似云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纸上不是李翊的墨痕,而是文华誊下来的几个字。

    陆南薇只看了一眼,神色便静了下来,“娘娘想问什么?”

    薛似云道:“本宫想问,董承任最近为何这么急。”

    陆南薇没有立刻答。

    窗外霜化后的水顺着檐角滴下来,一滴一滴,像雨还没有停尽。

    “因为有人要找周令史。”陆南薇垂眼,声音很轻,“前年董承任巡查河西,周令史随行。那一趟回来之后,御史台正本无差,户部也未见异动。可我父亲说过一句,董家那年回京太快。”

    “太快?”

    “比原定行程早了七日。”

    陆南薇继续道:“陆家原本没在意。后来河西旧账翻出来,我才想起这句话。”

    她停了一瞬,“董承任不是没有看见。他是看见了,却急着回来。”

    薛似云指尖轻轻压在那张纸上。杜心如递来的旧信,是一根线。

    陆南薇这一句话,便是线上的第一个结。

    薛似云抬眼看她,“陶夫人为何现在才说?”

    陆南薇看向窗外,神色仍旧平静,“因为从前说了,也没有用。”

    她没有提陶丹识,也没有提自己失去的孩子。

    可那一刻,薛似云知道,陆南薇走进群玉殿,不是为了帮她,也不是为了帮陶丹识。

    她只是不想让那些人继续站在干净纸后面。

    薛似云慢慢将那张纸折起,“多谢你。”

    陆南薇道:“你不必谢我,我也不是为你。”

    “我知道。”

    两人隔着案几对坐,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外头霜水滴尽,天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那几张被李翊涂坏的纸上。

    纸上的墨团已经干了,黑得很,怎么也擦不掉。

    薛似云看着那些墨,忽然道:“纸脏了,可以换一张。”

    薛似云声音很轻。

    “人命如纸薄。”

    第85章

    陸南薇出宮时, 霜已经化尽了。

    陶府门前的石阶还潮着,马车停下时,帘外有一点冷雾。她由婢女扶着下车, 刚走到廊下,便见陶丹識从外头回来, 官袍上沾着纸墨冷气,像一夜未曾离过案。

    两人在廊下照面。

    谁都没有先问安。

    陶丹識看了她片刻,才道:“贵妃今日召你入宮?”

    陸南薇抬眼, “你既然知道不是为描红册, 又何必问。”

    陶丹識靜了一瞬。

    屋里炭火烧得不旺,窗前一枝残桂被风吹得轻轻敲着纸窗。陸南薇坐下后,没有接侍女奉来的热茶,只把手搁在膝上。她的指尖还有些白,整个人却仍旧端正,陸家的女儿再狼狈, 也不肯让人看见半分散乱。

    陶丹識站在她对面, 没有坐。

    陆南薇道:“你在找周令史。”

    陶丹识抬眼。

    “前年董承任巡查河西,周令史随行。那一趟回来后, 御史台正本无差, 户部也未见异动。可我父亲说过一句,董家那年回京太快。”

    陶丹识问:“早了多久?”

    “七日。”

    炭盆里火星轻轻裂开。

    七日不长,却足够少看几處仓,少问几个人,也足够把一桩该写进正本的事,留在路上。

    陆南薇看着他,“御史台正本能修,户部抄件能换, 地方底稿也能丢。可他从河西回京,一路换马、住宿、递牌,总不能把所有驿傳簿都改干淨。”

    陶丹识低声道:“驿傳簿。”

    陆南薇垂下眼,像是终于觉得茶冷了,伸手去碰,却又没有端起来。

    “近京三處驿站先查。若那里对不上,再往河西推。”

    陶丹识看着她,許久才道:“我知道了。”

    陆南薇抬眼看他,“我今日把这句话告诉你,不是为了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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