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让让,挡朕皇位了: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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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傲慢无礼!

    他听闻过此人的名声——

    昔日此人根本没有入仕的资格,因为长相入了贵女的眼,低嫁而去,却依旧不入士大夫的眼,出身低微,连逢迎都不会。

    可也是这人,如今让诸公格外难堪,他越是优秀,越显得诸公无能。

    并州赵氏起势,年未及四旬,却已纵横河北,驱胡虏,复洛阳。他并不是江左名士的秀美,也非寻常武夫的粗豪,是锋利的、带着侵略性的俊朗,即便此刻敛眸静坐,也自有股迫人的气势。

    “大晋使臣,尚书右仆射王珣,奉诏宣慰镇北将军赵公。”王珣停在堂中,朗声开腔,用的是洛下正音。

    赵缜这才抬起眼。

    那一瞬,王珣觉堂中光线都亮了几分。

    赵缜的眸子极黑,深不见底,看人时仿佛能将人从皮相到骨血都洞穿。他没起身,只将竹简搁在案上,抬了抬手。

    洛阳还好是落在氐族的手里,很多王宫旧书还是保留下来了,最开始的匈奴王刘川,焚荡之时,也将书收了起来。

    亲兵搬来一张枰,置于胡床下首。

    “王仆射远来,坐。”

    王珣定了定神,跪坐于枰上,展开诏书。

    绢帛明黄,起首便是“咨尔镇北将军、都督幽并冀诸军事、幽州牧赵缜”,接下去是褒扬,从“克复神京”到“绥靖北疆”,辞藻华美如建康台城的花火。

    堂中只闻他清朗的诵读声。

    炭盆里的火静静燃着,舆图旁谢云归以手支颐,似笑非笑。按剑立于赵缜身后的陈岱嘴角下撇,毫不掩饰不耐。

    诏书终于念到实质:“……今进爵赵公,加九锡,开府仪同三司,赐衮冕赤舄,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望公谨守藩垣,永绥厥位,克终臣节,辅翼皇舆……”

    “呵。”

    一声嗤笑,打断了王珣。

    赵缜缓缓坐直身子,宽大的素袍随动作垂下,他看向王珣,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愈冷。

    “九锡?衮冕?剑履上殿?”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慢一分,字字敲在人心上,“司马家的人,百年过去了,竟还是只会这套把戏?”

    王珣脸色一白,强自镇定:“赵公何出此言?此乃朝廷殊恩,旷古罕有……”

    “殊恩?”

    赵缜笑了,眉眼舒展开,可那笑意里的讥诮,也愈发刺骨。“王仆射,你是太原王氏子弟,家学渊源。我问你,司马宣王受魏明帝托孤,转身便屠戮曹爽三族,这是不是殊恩?司马昭当街弑君,血溅御辇,而后追封高贵乡公,这是不是殊恩?司马炎篡魏,封曹奂为陈留王,允其上书不称臣,受诏不拜,这又是不是殊恩?”

    他司马家的信义在洛水就败光了。

    再说明昭那坑爹的,在蓟城什么犯禁的事都干了。

    她都快自己建国了。

    就算他肯称臣当个忠臣,司马家会放过他赵家?

    他每说一桩,王珣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这些事,史册斑斑,江左清谈时或许讳莫如深,可在这北地的残雪庭中,被赵缜这般道出,字字如刀,剖开那层华美锦袍下的脓疮。

    赵缜不再看他,拂袖起身,走到堂前。

    素袍广袖被穿堂风拂动,猎猎如旗。

    他望着庭外纷扬的雪,声音浸透了北地风雪。

    “朱门何其巍,蓬户绝炊烟——这是你们江左人写的!可写下这诗的人,也在朱门内。”

    他转身目光直刺王珣:

    “‘中州耗斁,无月不战,苍生殄灭,百不遗一’,也是你们记的,可记下了又如何?可曾北渡黄河,看一眼这千里白骨,听一声孤魂夜哭?!”

    王珣手中诏书微微发颤。

    事已至此,赵缜索性撕破脸了,什么君臣?等他打过去,自然会与他们论君臣。

    “太和五年,匈奴攻破洛阳,你太原王氏早早逃去江南,拥立新君,说什么镇之以静,绥抚新旧。静的是江南的歌舞,是你们的冠冕,是你们在残山剩水里画出的正朔!”

    他走进一步,王珣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忠的是谁家的君?良的是谁家的将?!”

    “赵公慎言!”

    王珣面无人色,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慎言?”

    赵缜轻笑一声,他伸手取过了王珣一直紧握的白玉麈尾。

    修长的手指抚过温润的玉柄,他的动作称得上优雅,可吐出的话语,比严冬更酷烈:

    “这麈尾,是清谈之物,是亡国之音。诸公执此麈尾,谈玄论道,天下汹汹,置若罔闻。”

    他抬起眼,看向王珣,目光清澈如寒潭,映出对方惨白的脸:

    “王仆射,这便是你们要我效忠的朝廷?要我恪守的礼法?”

    最无耻的就是他们这群高门士族,当年的仇,他记着呢。

    他们对出身寒微,一身浑浊奔与沙场杀伐的他,明明恨得不行,却依旧想他能接受他们的恩赐,让他们算计。

    他凭什么给这群人体面?

    给他们大义名分?

    他顿了顿,缓缓道:

    “北方每一寸焦土,都浸着司马氏无能之罪。中原每一具白骨,都刻着司马氏弃民之孽。我赵缜一武夫耳,无经天纬地之才,唯有手中刀,麾下卒,与身后万千不甘为羔羊的百姓。”

    大风起兮素袍飞扬,玉簪映雪,这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笑意,“这九锡,这衮冕,这永绥厥位的鬼话——拿回去,告诉建康满朝衣冠!”

    “我赵缜,不认司马氏之正朔,不奉江左之伪诏。这中原的规矩,从今日起,由活着的人来定。这神州的法统,从今日起,由血战复土者来书!”

    话音落,满庭死寂,唯闻雪落簌簌。

    王珣面如白纸,怀中诏书重若千钧。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人竟如此无礼!

    赵缜不再看他,拂袖转身,重新走向那张胡床。

    “送客。”

    王珣不知是如何被请出那座庭院的。

    怀中诏书冰冷刺骨,那柄白玉麈尾,被赵缜随手丢于堂前石阶之上,覆了薄薄一层雪。

    不臣二字,赵氏如此赤裸裸。

    他根本不敢多待,只想着回去复命,述说赵缜的狂妄。

    车轮轧过洛阳古道,将这座在冰雪中喘息、却又孕育着可怕生机的古城,连同那个素袍玉簪、言笑间便能掀起惊涛的北地之主,一并抛在身后。

    风雪愈急,湮没了来路与去途。

    而庭中,赵缜已重新坐下。炭火映着他俊美的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场足以震动江左的不臣之言,不过是拂去了一片肩上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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