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人爱: 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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俭学。

    没人觉得干她这种活,绞尽脑汁赚病人钱的是个安分守己的,多的是人怕她是骗子。

    听多了闲言碎语,祈随安也不恼,还是在附属医院门口站了一整个冬天,那时候南梧的冬天多阴冷,寒风刺骨,活生生要把人身体里的热量都刮走,冻成冰水再往骨头里塞。

    运气好的时候,能遇见脾气软只是被这个时代抛弃了的善良人,运气不好,也能遇见脾气爆,等不了,结果差就拿她来出气的。

    她对此都照单全收,不管对方脾气爆还是脾气好,不管对方是突然找不着人,是着急了在医院撒泼打滚,还是在门诊医生那儿受了气往她这泄愤,都挂个笑脸,轻声细语地处理。

    在修道院生活十八年,这里面环境绝对不算单纯,形形色色的人她都见过,不至于对这些情况应对不来。

    室友知道她干这活,对她天天早出晚归不太满意,有天在附属医院门口碰见她,微微皱着眉心,“祈随安,你这事是个好事,就是干嘛要收这些病人的钱呢?”

    祈随安当时愣了半秒钟,靠在墙边,目光落到室友身后光鲜亮丽的父母身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肩袖,慢慢点了支廉价香烟,笑了一声,没说话。

    等室友走了,她又带了一个人,陪了一次诊,那个病人怀疑自己脑子里长了东西,过来做脑CT,不敢自己看结果,全程都拽着她的衣角,像是怕她突然跑掉似的。

    拢共花了五六个小时,最后检查结果出来,是好的,那人挺兴奋,喜笑颜开地抱着结果,说去给家人打个电话,然后再也没回来。

    一分钱也没给她。

    祈随安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索性就放下手里的书,去上了个厕所,出来照镜子,才发现自己这个时候竟然还在笑。

    她走出医院,才重新戴上肩袖上那黑布,在漫天大雪里走了半小时,又摘下,走了回来。人没有东西可以浪费的时候,就是连悼念都是会有保质期的。

    姜长情就是在那个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才出现的。

    坦白来说,从看到姜长情的第一眼,祈随安就觉得这个女人看起来快死了。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以为,对方是通过什么联络方式,找她来陪诊的——如果姜长情,没有跟她长着一张看起来快要一模一样的脸的话。

    任谁同时见着了祈随安和姜长情,恐怕都会不由自主地说上那句老话——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跟姜长情说有需要可以联系她。

    没过多久,姜长情果然来联系她,不是真为了找她陪诊,而是领她去了一家眼镜店,语气算得上是殷勤,“我上次看你一直眯眼睛看人,是不是近视了自己都没发现?”

    她像个陌生人一样,付她三个十五块。却又像想要与她建立亲密联系一样,以姐姐的口吻,带她来配一副眼镜。

    验光的时候,姜长情拎着祈随安的包,紧张兮兮地在旁边坐着,趁此机会打量她的脸。

    像对所有平常家庭说的客套话那样,验光师用调侃的口吻,在祈随安耳朵边上,说,“你们姐妹俩感情可真好。”

    姜长情听了,愣了半晌,看向祈随安,见她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抿了抿唇,然后对着验光师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用力,反而显得不像笑。

    平心而论,快成年前的一个月,姜长情忽然来找她,不说自己是谁,不说为什么要来,不说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祈随安对这一切,都并没有什么感觉,没有所谓寻找到自己亲人后的涕泗横流,也并不愤怒,甚至几乎从来没有想过要质问对方——那两位生她的人现在在哪里?为什么当初要抛弃她?

    她心态挺平和的,因为她清楚知道,既然姜长情选择在这个时候才过来找她,可能是出于所谓的一种时机成熟,也可能是出于别的原因……

    但有一点她可以确认,姜长情迟早会离开。

    再加上,姜长情那与她过于相似,却过于苍白阴郁的面容,总是会让她漫不经心地觉得——

    也许姜长情只是想在临死之前捡起那一点姐妹情,好让自己走得足够安心。

    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临死了,觉得自己命数已尽,就得拉出过往的遗憾来,填补个干净才算是走得安好。连李清修女最后都让她替她去见父母一面。

    一个从出生就没见过面,只在十八岁之前一个月出现,带她去配眼镜,总是时不时用很多个十五块,和她一块在医院消磨时间的亲生姐姐,有极大的可能命不久矣,应该要是一种什么感觉?

    祈随安不太清楚。

    可能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过期待。

    大概是是因为时间太短。

    不过她有时候觉得那个冬天很漫长,因为太冷,记忆太长,有时候又觉得那个冬天很短暂,因为一切都是灰蒙蒙的,经过她的人仿佛都变成了一道虚影。

    她像对待正常访客一样对待姜长情,时不时也会有相熟的人碰到她俩,多嘴说一句,祈随安,原来你还有个姐姐。

    大部分时候她都懒得否认,是出于不解释可以省去很多麻烦的目的。但这种不否认,会让姜长情特别开心。

    她刚开始不敢不经同意就担这一声“姐”,后来见祈随安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大着胆子,笑眯眯地应这一声“姐”。

    再后来,她开始频繁进出祈随安的宿舍。南梧冬天长,她担心她大冬天被子不暖和,给她换了个说是从个老棉花匠那里弹来的十斤被;担心她课多起来没时间吃饭,又给她从家里慌里慌张地做两个稀里糊涂的菜过来;

    担心她跟别的小年轻一样习惯了不吃早饭,觉得她迟早有一天要得胃病,大早上围着围巾睡眼惺忪,在宿舍门口站着干跺脚,给她在兜里窝两个水煮蛋,看着她在她面前吃了,喉管被密密麻麻地塞着,又像变魔术似的,笑眯眯从后面口袋掏一杯热乎乎的豆浆给她,才肯走……

    就这样,整整一个月,快到祈随安十八岁生日,李清修女捡到她的那一天,正好是寒假,整个冬天最冷的时候。

    前一天,姜长情一边理着她的被褥,问她寒假为什么也要住校,问她过年难道打算在医院过?祈随安说自己不爱过年,看着来就行,住校方便。

    姜长情背着身,笑说好,那我今年也不过年,我们去一个不冷的地方,去看瀑布怎么样?

    祈随安看着姜长情佝偻着的后背,有一瞬间觉得去不冷的地方看瀑布也不错。

    于是她说,都行。

    后一天,姜长情就这么死了,死在自己家里,烧炭自杀,据说当时样貌很难看。

    也就比她大九岁,二十七岁的年纪。

    祈随安不理解。她之前就大概猜到姜长情命不久矣,但没想过是自杀。

    腊月二十八,连个年都没法过了。

    多大的苦啊,非要迈不过去,非得自杀,非得过来找到她又把她抛下?

    后来她知道,这是躁郁症。

    是病,不是苦。

    忍不了,也迈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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