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人爱: 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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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临死之前,姜长情都没听到她喊一声姐。到后来,祈随安也一直没喊出这声姐来,连姜长情葬礼都不去。

    大年初四,不是个葬礼的好日子,但生老病死轮不着人来算吉不吉利。

    祈随安又去医院陪诊,那个病人长期不吃早饭,今天早上突然吃了一顿,从早上拉到现在,急诊科跑上跑下,最后拉着她说——

    这医生跟我说,早饭这个东西,要么就一直别吃,要么就一直吃,别偶尔吃一顿,是不是真的啊?

    人的体质和遗传基因很难说清楚。祈随安当时没来得及回答,因为她突然开始胃痛,像借来的期限终于到了点,上帝毫不留情,在她胃里面搅着这一个月的水煮蛋残羹。

    于是她不得不蹲下来,甚至是双膝着了地,看医院走廊面前的人在自己眼前来来往往,脸色霎时间发白,冷汗不要命地淌下来,大冬天,湿了衣领。

    后来,那位拉肚子的病人阴差阳错来到她诊所,将她认出来,看见她就一个劲儿地笑——

    和她说自己后来再也没有漏吃过一顿早饭,想起当时的场面都后怕,刚开始还以为她挺坚强一小姑娘,结果她看起来都疼得快哭了,那这不吃早饭到底得多疼啊。

    那时祈随安早就已经成了祈医生。

    祈医生有姜长情留下来的一笔钱,不多不少,足够她顺利念完大学,不用在南梧漫长的冬天里站着背书,靠抽廉价香烟取暖,不会因为疲于奔命而成绩下滑,足够她在轮转之后确定精神科这个方向。

    这个科室有很多疯子,爱撒谎,爱崩溃,会尖叫,会无缘无故捶打别人,甚至会自杀。很多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世俗意义上不太好的人,欺骗自己欺骗所有人。祈随安有时候觉得这些人和姜长情像,有时候又觉得不那么像,顶多是有一点影子。

    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连痛苦都是具象的。

    祈随安并不是因为这些具象化的痛苦而离开,而是因为这个环境像个乌托邦,不真实,不现实,她见过很多病人,像被装在罐子里似的,好不容易被评估认定合格了,可以出去了,过不了多久,就又都会回来返修。

    状况好了就出院,出院了状况又会变坏,变坏了又关进来治。这就像个反复循环的悖论,花不了几次,就能掏空一个人的生命。

    于是祈随安出去了。

    她有了嘉年华,养雪滴花,开始频繁搬家,已经遇见了黎生生,林世姿。还没打开姜长情留给她的那封信。

    林世姿还没为了守护自己的爱人而自杀。

    出于自己的事业考虑,也出于为自己的妈妈考虑,她没有住院,而是选择来到嘉年华。

    这个选择无异于等同于选择杀死自己的爱人,所以林世姿异常痛苦,每次咨询前后总是十分割裂。最后,林世姿选择了和姜长情一样的结局。

    这让祈随安又再次想起了姜长情。

    二十七岁的姜长情,三十岁的祈随安。她比姜长情都已经要大上三岁,喊姐都已经不太合适。

    这么多年,故意不去提,故意不去想,却还是能在照镜子时想起姜长情的脸。

    她有时候照镜子,觉得就好像在看着姜长情。其实她特别想问姜长情一个问题——究竟是她和林世姿的选择是正确的,还是林世姿妈妈和一切想要让她们不要离开的人……外面世界的选择是正确的?

    但这个问题没法得到答案。

    林世姿去世的事情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她死之前无声无息,死之后,阵仗闹到最大,全世界都挤出一小段时间开始怀念她。

    有一段时间,嘉年华诊所的电话都占线。祈随安觉得烦,心想自己大概又得搬走了,这次要去哪里?她没有头绪,坐在卧室里,撕开了姜长情留给她的信——

    家境不好,姜长情没能念成什么书,大专毕业就进了电子厂,记忆中一双手粗糙得不像话,在大冬天握住她时像一层墙皮。

    但出乎意料,写得一手好字,笔锋利落,像字帖里标准正楷。

    她在信里写——

    她们的亲生母亲叫卢柳,前半生一直都在小县城,没读过什么书,小学毕业,家里八个姐妹,外婆去世后,就被当家的舅舅赶紧催着嫁了出去。那时候家里多穷,能少张嘴吃饭都是好的。

    生下姜长情之后,卢柳想学个手艺养孩子,她自己吃了没文化的苦,不想让姜长情吃这个苦,却被那个男人认为她是趁机学手艺逃出去找男人,总被冷嘲热讽,贬低她仅存的尊严和逐渐生长出来的人格,平时一两句还好,卢柳从小成长环境也不算顺遂,在夫家逆来顺受是她从父母那里学来的“道理”,丈夫不肯她学手艺,她也就一直没提这事,一直在家带着姜长情。

    直到生了第二胎,难产后的卢柳像丢了半条命,晚上一睡醒,看着这个皱巴巴又爱哭闹扯着嗓子要吃奶的小孩,想出去的念头又疯狂地冒了出来——难道她这一辈子就真就得躺在床上给人生一窝孩子吗?

    她再次提起这件事,这次,那个男人怒不可遏,动了手,卢柳积了好几年的怨再没能忍得了。

    月子还没坐完,还没来得及给生下来的第二胎取名字,就借着一条靠岸的船,逃走了。

    她没带走姜长情和祈随安中的任何一个。

    三十多年前,还是上个世纪,她身无分文,为了不吵醒那个男人,连鞋都没敢穿。

    也没任何手艺,但她得活下去,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下去,就管不了姜长情,也管不了祈随安。

    只是临走那天,姜长情出门去追,她答应姜长情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带姜长情去外面上学。

    可后来,她一直没回来。

    反倒是才九岁的姜长情,亲眼看到卢柳逃走之后,又看到成天酗酒,染上赌博,还动不动打骂她们的那个男人,心生绝望。

    在正月第一天,那个男人又喝醉酒瘫软在地,嘴里还在叫骂着,骂卢柳骂姜长情,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说她们是不是他的种都不一定……

    姜长情搬条板凳,站在灶台上一边给妹妹煮点从邻居家借来的奶粉,一边抹眼泪。结果一转头,那个男人面目狰狞,说要过来掐死她们这两个小杂种。

    姜长情吓坏了,抱着祈随安出门报警,她想大不了她和妹妹都去住孤儿院,虽然隔壁家小田说,孤儿院,那都是孤儿才会去住的地方。

    但当孤儿,总比困在这个家好。

    她天真而冲动地设想着她们在孤儿院的生活,要把自己分到的鸡腿留给妹妹,要每天早上给妹妹多吃一个鸡蛋,但她没想到,她就这么把妹妹给弄丢了。

    那时候雪下得多大啊,鹅毛一般,落到人头顶上,一会儿,就能盖到人脚踝。

    她人矮,步子短,走了半天,又饿又累又冷,还没走出村子,就一个踉跄,绊倒了,醒来的时候,警察告诉她,妹妹丢了,那个男人喝多了酒在雪地里冻死了,邻居家奶奶提出要收养她。

    一封很长的信,应该是姜长情在还清醒的时候写的。祈随安一行一行看完,按理来说,和她的家世有关,她应该掉很多眼泪,但她除了茫然之外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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