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养媳: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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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致看得心里难受,他说:“母亲含辛茹苦将儿子养大,到了这个年纪,合该享受侍奉、颐养天年。从前家里的事,都是贞娘在料理,她虽有诸多错处,但侍奉母亲尚算尽心,要么先将她接过来吧,您和敏儿都能有人照料。”

    赵氏不说话,似在斟酌。

    孟致:“母亲,贞娘她……”

    扯动了伤口,显得他态度颇为急切,赵氏立刻冷了脸:“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你还惦记她做什么?”

    孟致解释道:“儿子没有惦记她,儿子是希望有人孝顺母亲。”

    赵氏说:“要孝顺我,再给你娶一房媳妇儿便是,白日里有官媒人来,说有位姓韩的娘子随父赴任济州府,颇有贤名,明天我去瞧瞧,要是行,就给你娶回來。”

    她慢慢站起身要走,孟致变了脸色:“母亲!”

    赵氏脚步稍停,说道:“至于贞娘,她既生不出孩子,也不必管什么半年不半年,这几日就给她寻个人家,打发她另嫁吧。”

    她走了,孟致一颗心冷到底,竟觉得比伤处还疼。

    与窈贞分别这些时日,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牵挂她。

    恍惚中总能闻到她身上的芳香,有时看见旁人的妻子,也会情不自禁联想到她。

    若只心里有情倒也罢了,不值得为男女私情忤逆孝道,可他想到贞娘独自在云集县老宅里过得辛苦,既怨且恨,移了性情,再不似从前那般温婉羞怯,却是他不忍见的。

    不忍见她面目全非,更不愿见她被随便嫁给什么人,遭人凌辱。

    还不如一死干净。

    可是让她去死,他更舍不得。

    孟致撑持着从榻上坐起来,靠在窗边,想辙子怎么劝母亲。

    赵氏是铁了心要给他另娶,蔡氏尚能请萧楹转圜,这韩氏又该如何是好?就算阻止韩氏,说不准何时又有王氏李氏,何况他能想办法不娶,未必也能看得住赵氏不将贞娘另嫁。

    说来说去,症结全在他母亲赵氏身上。

    夜深时外面下起了雨,孟致心想,若这雨不会停该多好,母亲腿脚不灵便,没办法冒雨出门相看。

    想到这儿,他忽然念头一动,接着后脊爬上一阵冷意。

    他浑身开始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忽然猛一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在心里骂道:简直是畜生。

    人伦之本,以孝为先,他怎么能冒出这种恶念?这念头仅是冒出来,就已经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可是雨很快就停了,上天没有帮他阻拦赵氏的脚步。

    天亮后,他听见赵氏拄着拐经过庭院,推窗往外瞧,见她收拾得齐整,换了身干净衣裳,想必是天不亮就起来打理,铁了心要出去给他相看。

    她穿过庭院,一步一步挪出门走了。

    孟致一夜未眠,这会儿伤口疼得乏了,躺在榻上迷蒙着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急匆匆下山,怀里抱了满满一篓新鲜的樱桃,个个饱满红透。路人问他买,他不给,问他要送谁,他说:我娘子怀孕了,想吃些甜中带酸的。

    他沿着山路走啊走,刮破了衣衫,累得腿疼气喘,只觉得今日这山路好远,怎么也走不到头。

    天雷隐隐,须臾下起了冰雹,他将衣裳解了,盖在樱桃篓上。

    冰雹砸得他鼻青脸肿,他顾不得,只想赶快把樱桃带回给贞娘,于是一边跑,一边大声求告神佛:请不要弄坏我的樱桃,请让我赶快见到贞娘,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于是天晴了,他快走两步,看见窈贞扶着腰、挺着肚子站在家门口。

    他顾不上擦拭自己的狼狈,连忙将装满樱桃的竹篓捧给她:“贞娘,你不是一直想吃樱桃吗,我给你摘回来了。”

    窈贞却不接,只满面疑惑地望着他。

    他又捧近前一些,用他从未有过的殷切语气:“娘子,你快尝尝。”

    窈贞却说:“我不是你的娘子呀,养兄,你的娘子在你身后呢。”

    他猛得回头,瞧见母亲赵氏身边站了一个女人,看不清脸,同样挺着肚子,朝他招了招手:“郎君,我才是你娘子!我肚子里是你的儿子!”

    他再看向窈贞,发现她身边出现了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正轻手抚摸窈贞隆起的肚子。

    他们二人旁若无人地窃窃私语,就像是敏儿认亲那天,崔公子和他夫人那般举止亲密。

    他听见那二人说:“这是咱俩的孩子,不吃外人的樱桃。”

    然后两人转身走了。

    孟致想追上去,赵氏却一把夺过他怀里的樱桃,摔在地上狠狠踩烂,骂他不孝、骂他有失体统:“你们一个另娶一个另嫁,早就散了!”

    早就散了。

    孟致在这句锥心的痛斥中猛然惊醒,发现屋里黑沉沉的,原来自己昏睡了一整天。

    外头有声响,赵氏已经归家。

    孟致缓了缓神,慢吞吞起身下榻,洗脸穿衣,扶着门边慢慢走出去:“母亲。”

    赵氏应了声,说:“今日我见过韩娘子了,人品好,确有大家风范,她也不嫌咱们家贫,等过两天,选个吉日,我和官媒人一道去她家提亲。”

    孟致心里凉了半截。

    又听她说:“明天我还要出门,有户员外想娶续弦,他膝下已有三五个儿子,不在乎贞娘难以生育,明天我去见见。”

    孟致另半截心也凉了。

    刚刚被抚平的噩梦,仿佛成了某种预兆,他靠在门边,几乎有些脱力,耳边不住回荡着梦里那句恶谶:早就散了。

    可他不愿就这样散了。

    孟致望着赵氏的背影,心中无限凄凉地想,到底是他不够孝顺,还是贞娘不够孝顺,为何从前和美安乐的一家人,倒如今竟然闹成了这般四分五裂的模样。

    他不接受,他要阻止母亲。

    昨夜里,那个阴暗歹毒的想法再次浮上心头,这次孟致没有给自己一耳光,而是近乎绝望地心想:我有罪。

    他的罪,应当向孟家列祖列宗叩首,万死难赎。

    这天夜里,孟致没有睡,坐在窗边等天亮。

    寅时末,再有一个时辰,赵氏就该起床了。孟致悄然来到炊房,提起油壶,在赵氏必经的几级台阶处抹了一层油。

    做这件事时,四周寂静,但他总觉得孟家的列祖列宗在看着,圣人贤人在看着。

    他将油壶放回原处,在水盆里来回洗手,泡到手指都皱了,仍然觉得上面黏了一层油乎乎的东西。

    约卯时中,他听见赵氏的咳嗽声,她起床梳洗,一步一步走到庭院,手里的拐杖触地,发出笃、笃、笃的厚实声响。孟致的心也随着这声响,受着一下又一下的重锤。

    他想起一些幼时的事情。

    赵氏为了给他攒束脩,没日没夜地赶工织布,有几回趴在织机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累晕了。她算着日子织够了布匹,还余出两匹,打算换条肉给他加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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