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大唐的日常: 12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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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试结束,士子们鱼贯而出,神色各异,或垂头丧气,或若有所思,或三五成群低声抱怨。

    “这考的哪是文才,分明是户部胥吏的活计!”

    “是啊,我等读圣贤书,通晓经世大道即可,何须纠缠这些锱铢琐碎?”

    “话也不能这般说,为官一任,总需知晓些钱谷刑名……”

    争论声低低地回响在衙署外的廊道里。

    十天后,关试结果张榜,众人惴惴不安地看去,发现最终的名次高下,依旧取决于文章、经义、书法等传统项目的评判。

    那道让人头痛的难题,答得好的未见格外拔擢,答得差的也未因此黜落,仿佛只是走个过场。

    这些新科进士们暗自庆幸的同时,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不用明说,但所有人都清楚,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那道题如同一枚问路的石子,它提醒着这些即将步入仕途的人,未来的官场,或许不再仅仅是吟风弄月、清谈义理的天地。

    开元二十六年的科举落下帷幕,关试的余波却在士林间缓缓漾开。有人嗤之为不务正业,有人默然警醒,风气之变,如水就下,已非空谈可以阻止。

    春光一日浓似一日,一直到了四月,一声真正的的惊雷,在长安城的权贵之间轰然炸响。

    安兴坊一座门楣显赫的宅邸内,发生了一桩惨案。

    家主是河东薛氏西祖房的一支,名唤薛昶,官拜正六品的朝议郎,地位清贵,人脉通达。惹出事端的,是其弟薛铣,他靠着门荫得了个太子右赞善大夫的虚衔,并无实权,素以性情骄横、奢靡放荡闻名。

    前日,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过,薛铣竟在醉后,用马鞭活活抽死了房中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婢女。

    死去的婢女名唤秋穗,是家生子,父母兄长皆在薛府为奴。

    惨剧发生后,薛铣酒醒,却不以为意,只命人用草席一卷,抬出去随便埋了便是。

    秋穗的父兄闻讯赶来,跪地哭求,想要回女儿尸身妥善安葬,却遭薛铣恼羞成怒的呵斥与驱赶。争执推搡间,薛铣竟指使豪奴,将秋穗父兄也当场打死在庭院之中。

    一夜之间,三条人命。

    秋穗的母亲,同样在薛府为仆的赵大娘,目睹丈夫与儿女接连惨死,自己也被打伤,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与决绝,竟趁乱逃出薛府,一路直奔长安县衙,状告家主薛铣连杀三命。

    县尉颜真卿将这个案子报给县令时,对方惊得几乎从坐榻上跳起来。

    薛铣是河东薛氏的子弟,虽然不是最显赫的那一房,但其家族在长安姻亲故旧众多,树大根深,绝不是好惹的。

    接,还是不接?怎么接?

    县令惊得声音都变了调:“颜县尉,你可查证清楚了?当真是薛大夫亲自动手?是不是下仆失手,或那赵氏因丧亲疯癫而攀诬主家?”

    颜真卿面色沉肃,拱手道:“明府,下官初闻亦不敢信。然经初步查问,薛府左近邻舍多人,昨夜皆闻凄厉哭喊与鞭挞之声,况且……薛大夫平日风评如何,明府想必亦有耳闻……”

    县令在堂内踱了几步,面色焦急,额头已见了汗。

    他何尝不知薛铣跋扈,但此事牵扯实在太大了。

    “即便属实……颜县尉,此乃奴告主啊!自古焉有此理?即便去岁下了新诏,然则……然则真正施行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那薛家岂是好相与的?你我若是接下此状,便是将自身置于炭火之上!”

    颜真卿抬眼望去,目光清正:“明府,下官亦知此事棘手。然诏令既下,便是国之准绳。若我等因涉案者乃官宦子弟便畏缩推诿,闭目不视,恐非为官之道,更有负陛下整肃纲的期许。”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况且,那赵氏于众目睽睽之下血泪控诉,围观者甚众,消息此刻恐已传开。若我们不受理,或草率驳回,不仅寒了苦主之心,民间又将如何议论?御史台听闻,又当如何奏报?更重要的是,此案是首例,陛下恐怕全程都会盯着呢。”

    县令听到最后几句,浑身一震,脸色白了又青。

    是啊,他光顾着忌惮薛家的势力,怎么忘了这新律背后站着的,是颁下诏书的皇帝本人,皇帝正盯着新法的施行呢!

    第一桩大案就在自己辖下,若自己置之不理或是干脆瞒报,万一将来哪天事发,自己岂能讨得了好?

    想到此处,县令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颜真卿说道:“颜县尉所言句句在理,是本官一时情急,考虑不周了。”

    他站直了身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状纸先收下,赵氏就……暂且收押,务必加派人手看护,绝不容有失!你即刻亲自督办,将案情始末、人证物证一并写入文书,急报京兆府。此案,已非我长安县能断,必须即刻上达天听!”

    “下官遵命!”颜真卿肃然拱手,心中稍定。

    他十分明白,此事绝非一县之令所能左右,而真正的风浪,也还没有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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