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大唐的日常: 12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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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阵东风罢了,避一避也好。”

    正月过后,不知哪来的风声,说得有鼻子有眼,道是今年科考,朝廷有意变革,要把久不受重视的明算科也放进常科里,与进士、明经等科一同考试取士。

    理由嘛,自然是朝廷如今重视实务,崇玄馆推行新数算卓有成效,陛下有意广纳此道人才。

    这消息一出,可是炸开了锅。寒门士子中数学有些底子的,不免心头活络,仿佛看到了一条新的晋身之阶。而一些视算学为末技的传统文人,私下里则摇头叹息,觉得斯文扫地。

    消息传了一阵,起初只在小圈子里流传,没多少人把它当真,直到朝廷命令各地官学须兼修数算的消息彻底传开,一些人便再也坐不住了。

    官学兼修数算,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策转向,是自上而下对实学的明确推崇。那明算入常科的风声,似乎也从捕风捉影的流言,变得多了几分可信的影子。

    于是,萧青梧发现经过两个月,自己面临的骚扰升级了。

    先前多是边镇相关的武人或他们的代理人,带着对火药的渴求前来试探。如今,登门或投帖的,全是操着各地口音的文士。

    在事关自身前途的时候,这些人完全没了一点向女子请教的不自在,态度一个比一个恭敬客气。

    有的自称自幼酷爱《九章》,苦无名师指点。有的说在地方为吏,深感钱谷刑名离不开数算,愿学新法以裨益公务。更有些年轻的士子,眼神热切至极,话语里半是奉承半是试探,俨然已将萧青梧视作未来可能的“座师”或晋升捷径。

    萧青梧曾对9527抱怨:【看到了吧?这就是典型的听见风就是雨。朝廷让官学教点实用的数学,跟科举增开一科能是一回事吗?想也知道不可能好吗!明算科放进常考??再给李隆基八百个胆子他都不敢。】

    众人正就这道流言笑着感慨世态人心,王维却又一次放下手中那卷书,温声道:“市井喧嚷,往往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算学若真入常科,于那些寒窗十载、只谙经史的士子而言,不啻平添一道天堑。这流言之所以动人,实是朝廷近两年动静颇大,他们惧怕世道骤变,旧日所学竟成无用了。”

    萧青梧笑着应了:“也是,很多人其实很怕改变,怕自己熟悉的那套不管用了,所以一有风声就焦虑得不行,总想提前揣摩明白,哪怕最后证明了是瞎操心。”

    说完,见他立刻又将那卷书举到眼前,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谈笑都隔了一层,心中不由好奇,隔着案几倾身问道:“王补阙看的是什么书?这般难舍难分,连我们这里的热闹都吸引不了你?”

    王维闻言,视线从书页上抬起,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沉浸在文字中的清寂。

    他微微一笑,将书卷合上,露出封面:“是《维摩诘所说经》。”

    萧青梧眨了眨眼,更觉好奇:“你之前不是更偏好老庄玄理,常与紫阳公和师父他们论道么?何时又潜心佛典了?”

    王维将经卷轻轻置于案上,手指抚过略显陈旧的封皮,语气平和舒缓:“也说不上更偏向谁……我自幼便接触佛法,母亲持戒精严,家中常有诵经之声。后来年岁渐长,畅游山水,便觉得老庄之道,自然无为,逍遥齐物,正合我那时心境,便多读了些。”

    他隔着案几望过来,眼神如流水澹澹:“如今到了这个岁数,再读佛经,忽而又觉得,其中所言心净则佛土净、烦恼即菩提,别有一番透彻。世间诸相,纷纭变幻,或可作如是观。”

    萧青梧看着他沉静的神情,目光又落在那卷被他摩挲得边角微翘的佛经上,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明悟。

    走了这么一程,经历了洛阳的喧嚣、长安的浮华、朝堂的暗涌、友朋的热闹,见证了她带来的种种变数,他笔下或许会多些不同的风景,胸中或许添了些新的意趣,但骨子里那份追求超脱与宁静的本性,终究还是引领着他,缓缓拥抱了属于他的归宿。

    那方属于诗佛的精神家园。

    她不觉莞尔,带着几分调侃说道:“这话说的,听上去你多老了一样。王补阙风华正茂,何出此暮气之言?”

    王维唇边漾开一抹的笑意:“人到中年,可不就是这个岁数了,不然还能怎么说呢?”

    贺知章在一旁听了,捻须呵呵笑道:“萧娘子说得不错,摩诘何来暮气?正是风华正茂,前程锦绣之时。”

    说罢,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故意拖长了语调:“莫非是嫌府中冷清?若是如此,老夫倒认得几位温良贤淑的闺秀,家世才情皆是不凡,不若……”

    王维不待他说完,便笑着摇了摇头:“贺公说笑了,维性喜清静,一人一斋,有琴书相伴,足以慰平生。红尘佳偶,非我所念。”

    他说得从容,眉目间一片澄澈的坦然,并无丝毫勉强或遗憾之色。

    贺知章知他性情,见状便不再多言,只笑着指了指他:“你呀,还是这个脾气。”

    一场关于国策的深谈,便在对小辈的轻松调侃中悄然收束。

    ——

    春意渐浓,朝堂上的风向也随之愈发清晰。

    二月的科举如期举行,虽未如流言所传那般增设明算常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务实之风已切实吹到了抡才大典之中。

    进士科的策问,不再仅仅围绕经义阐发或华丽的辞藻,而是更多地涉及具体的政务。

    如何优化某地漕运损耗?若遇灾荒,如何估算所需赈济粮草并规划发放路径?州县户籍田亩数据如何核验来避免隐漏或瞒报?

    明经科虽仍重帖经墨义,但在最后的时务策环节,题目也明显更接地气,多是关乎州县治理中常见的刑名、教化、农桑等实务。

    待到杏榜张贴,及第士子们满怀憧憬地前往吏部参加关试时,又一个不大不小的变化,让不少人措手不及。

    吏部关试,素来以考察士子的仪表、言辞、书法及基本行政文书写作能力为主。然而今年,在例行的判题之外,竟新添了格外醒目的一道题。

    那是一段记述着某年某州春雨成涝、秧苗受损的灾情概要,以及当地官府初步呈报的减租赈灾的请示,灾情范围、影响户数、受损程度、既往赋税记录、义仓存粮章程……诸多信息杂糅其中。

    题末的要求是,若你为当事官员,当如何估算灾情的大概影响?如何筹划赈济的先后步骤,并核验几项数目的勾连是否合理,有无矛盾或隐漏之处?

    士子们捧着那道长长的、充斥着枯燥数字与繁琐细节的题目,只觉得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陌生得紧。

    他们惯于在经义中寻章摘句,在诗赋里铺陈华藻,在判词间引经据典,讲究的是文辞的雅驯与义理的圆融,何曾需要面对如此具体且庞杂的实务?

    有人试图用华丽的文辞来掩盖实务的贫乏,将赈灾步骤写得如同道德文章,满篇仁政爱民体恤下情,却对具体的粮食调度、户数核查避而不谈。

    有人脸色发白,对着那些田亩数字与义仓章程两眼发直,半晌落不下笔。

    当然,亦有少数几个曾协助处理过乡里文书账目的,或是本就对此道有所留心的士子,反倒觉得这道题比那些玄而又玄的经义策问更加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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