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寰中: 220-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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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灵姬私底下不可能没和她解释,只是她不信,非要等自己一句话。

    “那就关着吧,答应祖母好吗,他们不听话,关着就是了。”老人吃力地反握住他的手,嘴唇白得没有一丁点血色:“你曾经答应过我的,蝉儿,要庇护家族。”

    陈蝉在榻边坐下来,他无法判断所谓的回光返照是否有夸大其词的成分,偏头扫了陈灵姬一眼,她正准备开溜,还把屋内的其他人全给叫走。

    外头都火烧眉毛了,这群人却还在为门户私计计较,这种行为无异于赏了他两个耳光,他蹭地一下站起身,把所有人都给惊了一跳。

    失去的信任就如泼出去的水,碎裂的镜,难以复原。

    老夫人抓不住他,手摔在锦缎上。

    “一个多月前,北燕的铁骑越过边境,进入了楚国的领土,那个时候,郑绥之还在豫州给郑钦祝寿,眨眼之间,兖州便已失守,仇安战死,祖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人剧烈地发抖,哽咽着把抬起来的手又重新放下。

    陈蝉深呼吸,苦笑了一下:“您好好养病。”

    ——

    “喂——”

    陈蝉想了一夜,其实那老兵张口第一句,他心里便有了主意,可越思忖越考量,难免不动摇,做决断容易,但决断背后的隐患和责任,不是说扛就能扛的,真出了问题,拿什么扛呢?要他的命可太简单,但身后的两州百姓,以及浴血沙场的战士,他可舍不下。

    这么一想,还是崔俨活得潇洒,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不曾见过他踯躅,该起义就起义,要打便打,令人头痛的家伙们杀了再说,流尽最后一滴血,不成功便成仁。

    正念着他,他便打门前急匆匆走过,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陈蝉赶紧大声招呼:“你上哪儿去?过来,我有事情和你交代!”

    崔俨却充耳不闻,下脚走得更快。

    这家伙又犯什么倔,连自己的话也不听了。

    陈蝉暗道一声糟糕,疾步追上去,崔俨却忽然回头,单手抄着他大腿一捞,将他扛上肩头。

    “你快放我下来!”

    陈蝉使劲捶打崔俨的背,崔俨吆喝着:“你再使点力气,练兵练得腰酸背痛,正好给老子松松筋骨!”

    陈蝉听着他话不成调,与往昔的洒脱爽朗相比,说不出的苦涩和哀伤,就知道他和自己做了一样的决定。

    背上消停,崔俨反倒急了,忙扶着他屁股将他放下来,陈蝉不稳,撸了一把崔俨的脖子,干脆顺势将他圈住。

    崔俨低下头,说:“我知道。”

    陈蝉嗯了一声,千言万语最终出口也只是一句“我也知道”。

    崔俨用粗砺的手指去勾他的手,见他没抗拒,便大着胆子一攫,十指紧扣着拉他上了牛车,招呼车夫送他去府衙,自己则骑马,去了军营动员。

    堂中集议,各曹部署调配,打得热火朝天,但默契的是,谁也没有多嘴,更没有反对,仿佛陈蝉只是下达了一项平常的命令。

    日落黄昏时,衙门外人声鼎沸。

    “又出了什么事?”

    终于,绷紧的弦还是断了,正在盘估今年税收的户曹参军胡沅忽然扔下手头的账册起身,蒯雍和工曹参军赖恒则紧跟在后,要出去看看。

    他几家压力最大,目下秋收刚过,仓廪虽有盈积,但经过去岁的动荡和灾荒,并不充实,真打起仗来,可就不是想停就能停下的,州郡财政被拖垮,向百姓征调而至民不聊生的情况,不说前朝,就三十年前六路兵马反建康的内乱,便有目共睹。

    至于工曹和蒯雍暂管的冶唐及研究院,目下不得显著收获不说,一些工事正在起步阶段,还指望着秋收后,能从军队调人接手。

    不过如今这架势,是没指望了。

    “……门口,门口围了好多人,七嘴八舌的情绪都很激动!”差役前来回禀,目光在陈蝉身上逡巡,却不敢停留。

    “说!”

    陈蝉越众而出,他今日披了件玄色的飞鹤如意卷云纹大袖衫,里衣暗朱,头戴进贤冠,庄重而肃穆。

    那小吏只得低下头:“他们吵着,指名要见陈王殿下!”

    平素无事,谁上衙门找麻烦,更别说聚众求见陈王,上一次请命,还是为人煽动,围困刺史府,要蔡勉出面罪己,给个交代。

    这个节骨眼上,莫不是发兵一事走漏消息,为人利用?

    荆州叛乱,江陵大火三日哀鸣不绝的惨象仍历历在目,在场不少人曾亲身经历,当下个个宛如惊弓之鸟,见陈蝉要随那差役出去看看,七嘴八舌向其进言:“殿下,还请暂避锋芒,待我等先行了解情况再说。”

    “至少,至少也要等成将军或者雷将军过来,万一……”

    陈蝉摆摆手,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么大的事,难道还能欺瞒乡亲?别忘了,门口站着的也是咱们将士的家人,你叫他们怎么毫无后顾之忧的去战斗!”——

    作者有话说:北国篇开启

    第226章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外头并没有想象中糟糕,人是多,不成队列全堵在门口,又挑着挑子背着筐的, 方才显得杂乱, 但仔细瞧瞧,衙役顶在前方, 与人隔着两步远, 未动刀剑, 更没有当初蔡府门前的剑拔弩张, 只不过说话的都是粗人,又全是大嗓门, 在没有喇叭维护的情况下,才乱得没有规矩。

    “殿下, 您要去打仗吗?”

    见人出来,领先的几把好嗓子都叫了起来, 所有的目光汇聚一堂, 陈蝉无畏地让他们看着, 无论是质问还是指责他照单全收, 却不想,挤在前头的一名绣娘忽然红了眼睛:“殿下, 您可要保重身体啊!”

    “你们这是?”

    “成将军出城了……俺们看着他去大营点兵……”

    “家翁从司州过来,听说燕人南下了,殿下, 是不是真的……您是想带兵去打燕贼吗?”

    徐州陷入战火,必然有难民南逃,消息迟早回来, 在民间隐隐传出风声,只不过荆州安乐,没人当回事,可昨日蒯家的喜宴,那老兵的报信无数双耳朵听着,流传出来,想必是千真万确。

    “是。”

    陈蝉望着那一张张饱经沧桑的脸,生不出半点欺骗的心思:“我知道大家才安定下来,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但国家危急存亡,仗不能不打,国不能不救。”

    他已做好百姓质问他为何皇帝不发兵的准备,不想,却有老翁泪洒当场:“俺家祖上上明的,当年燕人南下掠边,俺太爷爷便被掠做生口,六十年来,骨肉分离,俺就想问问殿下,殿下可真能做到,保家卫国?”

    陈蝉松了口气,忽然明白,前朝的桓玄自江陵起兵,便是趁洛阳告急,假以援救之名,最终非但没有从胡人的铁骑下救回洛阳全城,还借机篡夺皇位,挑起战火,惹得内战不断,声名狼藉。

    “……老人家。”

    “殿下,俺只要您一句话!”白发老翁那干丝瓜一样的手,将他的手捧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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