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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提剑寰中》 80-90(第7/16页)
已皈依,为何心还不皈依?明明是你自己六根不净,还在过问凡尘俗世!”少年眼底不见一丝感情,他的语气轻柔缓慢,却像阴冷的湿雨:“你知道我那天见到十叔,他怎么说吗?”
老僧打断他:“你十叔在哪儿?”
少年充耳不闻,继续自说自话:“他说我是野种,你知道吗?”
砰——
木槌被敲断,正殿回荡着刺耳的空音。
少年无声地盯着佛像,在十叔指着他鼻子臭骂的那天,他回去见到了母亲,母亲的沉默说明了一切,在他激进的追问下,母亲最后告诉了他关于过去的真相。
他仍抱有一丝侥幸,也许这只是个误会,毕竟他的生母已死,当年涉及到的人,这么些年来,且亡且病过半,再无证据追究,那只是旁人捕风捉影,用来攻讦他而暗起的流言,也许父亲并不知情,也许父子间尚还有一丝温暖的情谊,也许还到不了弑父相杀那一步。
老僧双眼朦胧,断裂的木槌碎屑扎进手里,少年望着夺目的鲜血,和破碎的皮肉,冷冷嗤笑——流言终归还是传入了他的耳朵,世界上最后一个可能会支持他的人也认为他不配!
“都是你自作孽,若不是你无能软弱,连妻儿也能拱手相让,也不会走到今日,兰因絮果,这都是你的报应!”
少年转身,他最后看了一眼佛祖金像,殿门在他身后徐徐关闭。
“佛陀舍身饲虎,这些比丘既然泄密,那就停掉所有斋饭,让他们舍肉给你吃吧。”
老僧满脸扭曲,回头来追,却被人按住,只得大骂:“你果然是个野种!野种!”
他从山寺离开,并不感到轻松,黑夜沉沉,茫茫四野,失魂落魄的他不知往何处去时,一个少年在山门前,撞入了他的怀中。
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猝然断裂,顾芝棠不知不觉陷入沉睡,一旁的陈蝉却翻了个身睁开眼,盯着摇晃的幡影,无声叹息。
……
幼时在豫章故居的生活,比起南楚的平民百姓,实在说不上太糟糕,他们这一支虽是式微,但至少家中尚有仆役马夫,只是比不得颍川本家显赫。
九年前,白马六年。
国库空虚,因为荫户成风,各地税收一年不如一年,世家大族院舍千倾,奴仆成群,好清谈,好斗奢,为守住既得利益,在朝虎视眈眈,并不买上头的账,政令推行举步难行,朝廷不得已,只能加税。
税赋征收经层层剥削,下层官吏为了完成政务,想出了许多令人不齿的方法。
有的地方要求百姓不能以绢米交租,只收铜钱,逼迫他们倒卖折钱,同时官府又勾结商贾豪强操纵市场,竭力压价,以此大捞一笔。
个别地区更甚,甚至发布政令,交税之钱不得缺损,不得有任何污迹,否则以藐视王法论罪,因而民间私铸钱币成风,市场更加混乱,以至于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陈蝉那时十一岁,因病,常在家中,少有接触外事,正因陈岱升迁,本家派人送信道喜,高高兴兴准备上颍川去。
临行前一月,奶娘忽然与他辞行,追问之下才知,她早先嫁与良家子的女儿一家,丈夫因为交不上税,被迫上黑市借贷,最后还不起钱,被乱刀砍死,而她女儿为保住清白,在家中投缳。
奶娘为了贴补,已提前支取了两年的例钱,又典当了过去的赏赐,他们一家都是老实本分之人,不愿贸然向主人开口,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人间惨剧,就发生在自己身边,陈蝉对古代仅存的一点浪漫幻想,被彻底击碎,他随奶娘一道。
赶去现场,亲眼见到残破不全的尸体,才恍然明白这是个什么世道,在世家浑浑噩噩接受躺平的他才蓦然想起自己上辈子曾是个现代人。
陈聿年长他五岁,正值品第的时期,先行前往州郡治所拜见当时的大中正。整整一个月,他陪着奶娘处理完家中后事,送她回乡安度晚年,又把仆从招来,挨个询问家中困难,散去钱财,只带了愿意陪他上京的老管家。
一路北上,入目皆是民生多艰,陈蝉那时还不及马背高,在路上见到了超乎想象的人间炼狱,却无能为力,只能做最基本的布施,然而这当中牵扯到的吴郡华家、其他世家乃至朝廷官府的黑暗,仅仅给钱施粥也无用,如果强行出头,不但自身难保,甚而会害了刚刚进京的大哥。
他不敢救,不能救,始终如鲠在喉,只能发疯一样做散财童子。
行路月余,由此相当拮据,夜里他们放弃了城中住宿,想上寺庙求住一宿。
江左福兴寺,建在山中,叩门却无人问,陈蝉见门未锁死,正推门而入,便与顾芝棠碰个正着。
“抱歉,我以为……”他定定地望着比自己还要无措的少年:“你也是来投宿的?”
顾芝棠神色不自然,僵硬地点头。
“请你带我去见主持吧。”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陈蝉拱手,客气见礼。
对方见他不过半大孩子,便带他走到了一旁的观音殿,请他稍后,自己前去叫人。
陈蝉不知道,这猝然相逢的第一面,顾芝棠本是要杀他的,在离开观音殿后,他便指派了暗卫,前去控制陈蝉的随行护卫,而埋伏的刀斧手们刚好从大雄宝殿退出来,顺势自后门入,躲在经幡后,随时准备把这个误入的小孩扑杀当场。
而口称去寻主持的顾芝棠,就站在放生池不远处,将观音殿内的情景一览无遗。今夜到此,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因而他要确保万无一失。
老管家前去安置牛车,此刻,那个撞进他怀里的小少年,正百无聊赖扶门张望,过了会,他见自己仍未归来,往里去,取下供案上签筒,随手摇了摇,却不解签,又扔了出去:“神却也不管人间。”
竹签脱手四散。
那一刻,他本要发号施令,却改了主意,亲自走上前。
“你回来了?”
那个小孩对他空手而归,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这里没有主持,这间寺庙因为放贷,被暴民攻破,我占了这地方歇脚,正要关门,奈何你突然闯入,我不知你底细,所以留你在此,从旁观察,还请见谅。”顾芝棠一边说,目光一边越过陈蝉,冲殿后的人示意,要他们放了老仆,并看管好禅房里的僧众。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陈蝉摆摆手,这一路他见得多,夜宿山寺,荒郊野外,就怕人心起歹恶,眼下听他这么说,反倒是自己贸然进来,十分莽撞,万一出事,他和老仆,还有路上请的两个护卫,恐怕都无力自救,不过趁夜赶路,也容易出事,倒是说不出哪一个选择更好。
“等等,你的脸。”
借着长明灯火,他才发现对方脸上沾了一抹红,抬手一抹,竟像是……血。
“我刚才摔了一跤。”顾芝棠匆匆转过身。
陈蝉立刻打开包袱,从中挑了一瓶跌打损伤的药油递过去,他身上别的东西没有,药却管够:“给你擦擦。”
顾芝棠迟疑地接过去,心虚且复杂地瞥了他一眼,心神一漾,忽而说:“你的仆从呢?我们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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