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臣: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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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山有一座白龙寺,建在山腰上。”

    “寺庙悬空而立,山峰阔大,是太祖潜龙之地。原本被称为黄觉寺,后来太祖承运,做了大梁的皇帝,便取[龙缠山]之意,将此寺改名为白龙寺。”

    “山下有一处林湖,湖面宽大而静谧,有森森丛丛的树林,生长于水面。垂垂蔓蔓,纱雾流转,仿若仙境。”

    一开始,中年男人以为少年是要说什么仇家恩怨,可越听越茫然!

    这是什么意思?

    把人死死地捆在这里,不要金银、不要珠宝,就是听他说这地理风貌、山寺湖光?

    况且,虽说自己也游览过白龙寺,但是中年男人十分确定,他在衡山只是与朋友郊游而已,不曾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甚至那时候的他虔心礼佛,不食荤肉,连只鸟雀都不曾伤过!

    直到。

    少年的嗓音,逐渐变得低沉,几乎是嚼肉含血一般背诵着字句:

    “……如果约上一两知心好友,秉烛而游,乘月而往,沿着湖堤一路赏湖品月。待烛泪累累,火焰将熄时。便可欣赏天光乍破,湖色倾清的景色。若遇见晨起打渔的渔船,还能借乘一段,在湖心且啸且歌。”

    “霎时,声闻四野,水面叠波……可慰平生愁。”

    听到这里时,中年男人浑身战栗,面颊也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少年,嘴唇一张一合:

    “你……你……是……”

    少年也缓缓站起身来,在昏暗不定的灯火中,彻底露出了那张清俊秀丽的脸容。

    正是齐王殿下,赵况。

    他端视着中年男人,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容,低声道:

    “她说她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离开京师,更不可能像书中的文人士子那般,秉烛夜游。”

    “因此,听你说这些故事的时候,她很羡慕你。对不对?”

    中年男人拼命把舌头,从水肿的喉咙里翻卷出来,身体也挣得椅脚吱呀作响!像是想让赵况听清他的话,抑或是看清他的脸:

    “……殿……下,殿下……我是……是……”

    可后半截话还没说出来,被赵况冷漠地打断了:“我知道你是谁。”

    “你是天授四年的殿廷卫士,是黄尚书的女婿,也是杀了我母亲的元凶。”

    中年男人微微一愣,挣扎得更厉害了!

    “……我……没有……杀……她……,……我与……与你母亲……两情……”

    赵况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一面弯下腰耸肩大笑,一面毫不在乎地抹了眼泪,低声重复:“两情相悦?你说你们是两情相悦?”

    说罢。

    赵况一脚踹向中年男人的下·腹,直把他踹得连人带椅地栽在床上!

    而后他声词冷然——

    “你没有杀她,但你也没有给她活路。”

    紧接着又是一脚,这回重重地踹在了男人的大腿上!

    只听得“咔擦”一声!

    中年男人整张面孔青筋暴起,拼命地张大了嘴巴!

    只可惜下巴被卸,再凄厉的声音,也只能跟着眼泪鼻涕一道含糊在喉咙里!

    “你用她一生都没见过的东西,蛊惑她,欺骗她。”

    “你仗着自己的阅历家世,欺哄她,让她以为那就是你独一无二的魅力,是你愿意向她剖开的真实。”

    这一回重重砸在男人肋下的,是赵况的拳头。

    他没有用剑,也没有用刀。

    就这样赤手空拳地,一下又一下把男人揍得满口吐血!

    须臾间,中年男人的胸膛、大腿、肋下、手臂……所有的骨头都尽数断裂。书房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拳拳到肉、筋骨迸裂的声音。

    以及,赵况低沉的字句:“你让她以为,你是个好人。”

    “然后好人剥去了她的衣裳,让她以为,这就是两情相悦。哪怕惶惶不可终日,哪怕要身败名裂——也是为了[两情相悦]!”

    说到此处,赵况一把拎起状若烂泥的男人,垂目道:“她到死,都以为你是出了意外,才没能接她出宫。”

    中年男人目光已然涣散,像条死猪一样任由他拎着,还在拼命提醒:“……殿下……殿下!……我……是你……生……父啊……!”

    听到这话,赵况再一次笑了。

    他既不生气,也不反驳,而是从善如流地问道:“那么[父亲],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吗?”

    也许是赵况的语气太温和,也许是这个称呼的效用。

    中年男人眼里竟爆发出了一线希冀,毕竟,谁能想到威名四海的齐王殿下,其实是他的儿子呢?

    天授帝是天下共主又如何?皇帝的哪个儿子都比不上他的!当他看见齐王坐镇城楼,并目睹了漫山遍野都是“齐王”纛旗时,男人甚至幻想过——指不定,这天下的皇位,就由他家来坐了!

    不愧是他的血脉,他的种啊!

    可此时此刻。

    男人的嘴唇一张一合,竟半晌吐不出一个名字来。

    那个女人到底叫什么?

    那个宫女,她说过她的名字,是华贵宫殿的意思。她原本也是很羡慕的,后来却不再喜欢了。

    该死的!

    她到底叫什么?!

    骤然间,只见寒光一闪,不知何时赵况绰出了长剑!

    中年男人惊骇不已,哀求道:“……殿下……殿下……我儿……不……要……”

    赵况置若罔闻,对准了中年男人的头颅,低声道:“她叫文玉堂。”

    ——呲!

    半个时辰后。猫儿胡同的一处破败旧宅。

    院门早被风雨朽蚀得不成样了,风过时,合不拢门扉地吱呀作响。此处荒废多年,满院的杂草密密匝匝,已经看不出路径。墙壁上攀爬着郁郁森森的藤蔓,将整个小院缠作绿冢,半点人气也无。

    唯有墙角深处的旧花圃,探出了几朵野蔷薇,红得滴血。

    然而。

    这间小院的正堂,却极其干净,四下没有半点灰尘蛛网。堂厅的正中央,挂着一副仕女出游图。画中有两位美貌佳人,依旧在她们的人间好景里,游览花丛。

    赵况已然梳洗干净,静静地跪在堂下。

    他整个人像是冷极了,一直在发抖,声音却很温款:“……母亲,是我发现得太迟了。如果能早些看见您的手札,如果能早些知道他的名字……我必不叫他白白痛快这些年。”

    “您那时候一定很害怕。”

    “既然害怕,为什么还是要生下我呢?”

    “不过,没关系。等我回到燕州时,周玉臣必不会再容我。那时候,我就能带着您和淑妃娘娘,一块儿云游天下了。我们可以去衡山看白龙云湖,去戈壁看长河落日,去拥雪关看银装素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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