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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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刻,明德成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激愤, 也许是因为前几天刚刚见完明蓝, 心里唯剩的一点良心被女儿唤醒, 明德成看起来很蔫, 苍老且疲态毕显, 坐在他对面,头低垂,对着摊开的手掌发呆。而江彻的脸色也并没有健康到哪里去,他背后的烧伤面积很广,此时本来该在医院继续住院, 为了最后这次会面才临时打了申请出来。

    面对面沉默了几分钟, 明德成抬起赤红的眼睛看他,慢悠悠地说了见面以来第一句话:“我只想知道,你跟陈家奕和陶艺乐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这样整我?”

    “整”这个字眼充满了始作俑者自认为无辜的诡辩,江彻心底涌上一阵厌恶, 沉默许久, 才淡淡地开口:“你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之前就没想过他们也会有后代?”

    “……他们?后代?”明德成像不认识这几个词一样喃喃重复着他的话,几秒后,颇感荒谬地“哈”了一声,面目扭曲, 拱出一个近似皱鼻头的表情,“你该不会想说你是他们的孩子?”

    然后不等江彻答话,他自己就在钢化玻璃那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狷狂,叠满细纹的眼角逐渐渗漏被笑意逼出的眼泪。江彻在玻璃这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冷淡地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笑了足足两分钟,明德成才自己止住笑声,撑着桌沿直起身,咳嗽几声,问:“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陶艺乐告诉你的?不……你长得一点都不像他们,两个人都不像。”

    江彻没答话。

    他本来以为明德成这番浮夸的反应是临死前的狐假虎威,直到他听清了对方接下来的说辞。

    ——明德成说,陶艺乐根本不可能怀孕。

    因为陈家奕的母亲是信教的,他们那个宗.教严格禁止婚前.性.行为,陈家奕虽然没有跟着妈妈入教,但耳濡目染,也养成了这样的观念,即便在提倡开放的大学校园,在黄.色笑话满天飞的男生宿舍,提及自己的女朋友,陈家奕的态度都是羞赧而坚决的。

    另一个让明德成如此坚信的理由则更加让江彻哑口无言。

    车祸发生时,陶艺乐也在陈家奕的车上,陈家奕当场身亡,而她受了重伤,侥幸没死,被高速上路过的其他人拨打电话救了下来,紧急送往当时离得最近的一家医院。

    医院给陶艺乐做了全身检查,先别说检查报告上根本没有显示她怀有身孕,即使有,在当时那样的撞击下,除非孩子是葫芦娃,钢筋水泥做的肉身,否则也不可能保住。

    “她昏迷那几天,我一直坐在她病床边守着她,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明德成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能想象她当时的表情有多害怕吗?”

    男朋友前夜刚好心把车借给室友,结果第二天上高速,刹车就出事了,男朋友惨死,自己受重伤侥幸活了下来,心里隐隐怀疑是男友室友搞的鬼,醒来那刻正想验证,却发现室友就含笑坐在自己床边。

    “我告诉她,她是陈家奕的女朋友,而陈家奕是我兄弟,他死了,我绝对不会丢下兄弟的女朋友不管的。为了让她后半生好好活下去……我给她转了一大笔钱。”

    几十万的金额,对当时还是学生的陶艺乐来说无疑是笔巨款,它可以被理解为封口费,也可以被理解为包装成封口费的威胁。她躺在病床上,人还虚弱着,手无缚鸡之力,在极度的惊恐下,由于害怕会被明德成报复,陶艺乐做下了这辈子最为后悔的一个决定。

    “她收下了那笔钱。”明德成微笑道。

    人在极端的情绪下所做出的决定往往是冲动的,而这个冲动的决定无疑折磨了陶艺乐一辈子。

    收下那笔钱后,她再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等她养好身体,积蓄起了足够的力量与勇气,想要对付明德成,找出他谋杀陈家奕的证据时,那些证据早就已经被明德成周密地处理掉了。她完全陷入了一种孤立无援的境地,唯一能证明车祸发生的反而成了她当时昧着良心糊里糊涂收下的那笔钱。几十万的金额,静悄悄躺在她的账户余额上,不断提醒着她的怯懦、胆小与助纣为虐。

    世界上不乏好人与坏人,可更多的人其实是好坏掺半的普通人,陶艺乐就是这样的普通人,她既没有好到敢于当场揭穿明德成的罪行,也没有坏到收下那笔钱后能够心安理得地挥霍。

    在精神的反复拉扯与凌虐下,她患上了十分严重的精神疾病。

    陈家奕死后半年,陶艺乐出国了。

    之后有关于她的一切,明德成并不了解,也再无意了解,他清楚陶艺乐无法找到任何于他不利的证据,也自大地认为她绝对不可能拥有对抗他的勇气。

    现在他为自己当年的恶行及自大付出了代价。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对你说的,她说陈家奕是你爸爸?”笑到最后,只剩荒凉,明德成佝偻着脊背,说,“不管怎样……我是栽了、栽了啊……”

    离开看守所后,江彻还在反复回想明德成的话。

    陶艺乐与陈家奕没有孩子——这怎么可能?

    那他又是谁?他的父母又是谁?所谓的“江莲”又是谁?

    他如在梦中,充满了虚幻的不真实感,仿佛刚刚只是看了一场与己无关的狗血淋头的电影。

    这些问题明德成已经无法再给他答案,几天后,他被执行了死刑,带着他所有的罪过与秘密结束了他大起大落的一生。

    江彻仍然在医院里接受治疗,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偶尔也会想到明蓝,但更多时候则什么都没有想。

    大病初愈后,他秘密地开启了调查。

    唯一与江莲有过长久接触的除了他就只有魏凯,他此前从未想过要调查魏凯,虽然感激他为自己扛罪,逢年过节也会秘密地为他烧纸祭奠,可谁会去深究一个涉.黑.杀人犯不光彩的过去呢?他对魏凯的感激就像熬煮鸡汤时飘在表面的一层浮游。现在这层浮油撇开了,他需要以魏凯为媒介了解自己的过去。

    江莲曾有一次说漏嘴,在江彻对魏凯态度冷淡时假意谴责:“别这样,你魏叔叔特意从黎城清华街过来的。”

    这个地名之所以给当时十几岁的江彻留下了深刻印象,是因为它真的很远,远到从那里到达清城需要乘坐十五个小时的大巴车。

    时隔多年,江彻亲自动身去了一趟黎城。

    他在那条老街彷徨了几日,打听到了魏凯曾经的住所。在那间昏暗狭小的房子里,他找到了一张老照片,是年轻的魏凯与年轻的江莲的合照,照片里女人的肚子已经显怀了,看照片的日期,那段时间陶艺乐刚巧经历完车祸,还在住院,照片里的“江莲”绝无可能是陶艺乐假扮的,只可能是真正的江莲。

    真相不言自明——江莲死了,生下孩子以后就把自己的身份让给了陶艺乐,魏凯无力抚养孩子,直接将生父的职责过继到了陶艺乐肩上,以逃亡为由做起了传统的甩手掌柜父亲,而陶艺乐则将自身的愧疚与复仇的厚望打包成怨恨寄予到了一个与陈家奕原本毫无关联的小孩身上。

    江彻翻看着那张照片,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一个月后,他与塔拉那边的人联系上,带着明德成留下的少数机密“投诚”。在塔拉潜伏了一段时间,他遇到了同在那里的其他国人,逐渐走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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