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梦谈: 160-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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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喜欢欠别人的。”

    迟予知沉默了,然后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多谢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自从昨晚在山下看到迟予知, 庄辰岚便总是想去宣威府看看。

    不是为了什么任务,也不是为了查什么线索,就只是想去看看。

    第二天清早, 她燃起一张隐身符, 再次来到宣威府。

    这是她第三次踏进这座府邸。

    第一次是在记忆的碎片里——元宵节的灯火,满树的绢花, 那时的宣威府是燕城煊赫威严的万户侯门。

    第二次是抄家之后——苍凉的月光, 空荡的院子,那时的宣威府是一只被掏空的精致匣子。

    这是第三次——

    前院彻底变了样,原先那些雕梁画栋还在,可檐下挂的不再是宫灯,而是几盏昏黄的汽灯。

    青砖地上整整齐齐摆着木桩、沙袋、靶子,像军营里的演武场。

    古色古香的飞檐下, 一群穿着暗黄色军装的士兵正扛着枪,目不斜视地站岗。

    庄辰岚穿过前院,绕过正堂,走了许久, 才找到去后院的路。

    后花园里也站着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说笑。

    那些名贵的花木还在, 可没人修剪, 长得乱七八糟, 假山石上晾着几件军服, 风一吹, 袖子晃晃悠悠。

    庄辰岚最后是在一间小院里找到这一家人的, 七个人挤在里面,就连她这个局外人看了都觉得憋屈。

    现在是清早,他们正在吃饭。

    六子把正堂里那张贴墙放着的长桌拉到屋子中央, 又搬了几把椅子围成一圈。

    椅子不够,有几把是从别的屋里凑来的,高矮不一,样式各异,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看着有些滑稽。

    一个陌生面孔的年轻女子从侧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藤编的餐篮。

    她把篮里的碗筷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又回去端出一口锅,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俞夫人看不下去了,站起来道:“小杏,还有多少?我来帮你。”

    那叫小杏的侍女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惶恐:“不用不用,夫人,您坐着,我自己来就行。”

    俞夫人已经走到她跟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锅:“我之前也是在外面跑江湖的,这种事,做的不比你少。”

    闵夫人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攥着块手绢,正在抹眼泪。

    她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见迟光还没出来,她也不敢坐,只是垂着手站在一旁。

    迟予知从院子里走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皱了皱眉。

    “夫人,”他说,声音还算温和,“你坐啊。”

    说完,他又朝屋内大喊一声:“出来用早膳了!”

    六子站在一旁,道:“老太爷腿脚不好,就不出来了,一会儿我给他送进去。”

    迟予知道:“我不是叫我阿爷。”

    话音未落,一个瘦削的男人从堂屋里晃了出来。

    是迟光。

    庄辰岚几乎认不出他来了。

    那个曾经穿着朝服、站在傅祥身后不卑不亢的男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两颊凹陷,眼窝深陷,眼珠却凸出来,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穿着一件旧长衫,洗得发白,袖口也磨破了。

    他一出来,就开始叹气。

    不是叹气,是嚎——一声接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非得用尽全力才能喘过气来。

    他一边嚎,一边用手捶墙,捶桌子,捶一切能捶的东西。

    “我寒窗十年,”他捶着桌子,声音嘶哑,“辛勤十年,竟换得如今境地!宛如阶下之囚,笼中之鸟!可悲啊!为何老天待我如此啊!”

    迟予知瞥了他一眼,不耐烦道:“别在那儿文绉绉的了,你不吃就回屋里去。”

    迟光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眼珠都快瞪出来:“我真是造了孽了!生出你这个儿子来!”

    迟予知反唇相讥:“你生出迟君行才是真造了孽呢!”

    “你还敢跟我顶嘴!你以为你还是什么王爷啊!”迟光往前冲了一步,被椅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是你老子!”

    “狗屁的老子!”迟予知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在家吃白饭,还想当老子?!你有种出去挣钱啊!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吃上一日三餐,是谁在外面跑东跑西啊!”

    迟光的脸涨成猪肝色,浑身发抖,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捶着胸口,嚎得更厉害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他忽然又找到话头,指着迟予知的鼻子,“干那种有辱家风的事!你真是愧对祖宗!”

    闵夫人终于动了,她跑过来,拦在两人中间,声音带着哭腔:“好了好了,别吵了……快吃饭吧……”

    迟予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迟光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去。

    庄辰岚站在一旁,她倒是理解迟光为什么会这样疯狂——

    他这辈子,走的是最正统的路——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入赘王府,光耀门楣。

    他以为这条路会一直走下去,走到死,走到棺材里,可路却突然断了。

    大清没了,王府没了,官场没了,他几十年信奉的那一套,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只能捶胸顿足,只能唉声叹气,只能骂那个不守规矩的儿子——因为那个儿子,走的是另一条他看不懂的路。

    庄辰岚站在那里,看着这闹哄哄的一家人,忽然想起一个词:

    “空心人”

    这群人在之前看似风光无限,似乎已经取得了世俗最大的成功,可一旦被剥夺了社会身份,就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了。

    小杏和俞夫人把盛着小米粥的锅端来,一碗一碗舀好。

    六子把两只碗放进餐盘,端起要走:“我去给老太爷端去。”

    迟予知伸手接过餐盘:“我去吧。”

    他端着餐盘,穿过院子,走进傅祥的屋子。

    祖父坐在窗前的一张书桌前,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得他满头白发像落了一层霜。

    他比以前更老了,老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背佝偻着,肩膀塌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株被风吹干的枯树。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来了啊。”他说。

    迟予知把餐盘放在书桌上,说:“来了。”

    “最近腿还疼吗?”迟予知问。

    “没事。”傅祥说,“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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