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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妨碍到他私下出入兽苑不忌,可西苑虽紧邻宫城,一来一往毕竟奔波劳累,有许多回因此误了早朝,直臣的谏言又如雪花片一般淹了过来。

    那时, 经过一番对太子党的彻底清洗,只剩下章守约一家独大,满朝文武都长着一条舌头,尽说些让朱绍检生厌的话。

    皇位还未到手时,朱绍检总觉得朱绍桢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分明处处不如他,却凭借会投胎的本事处处压着他。然而,朱绍桢死了,那座大山却没有就此倒塌,它换了个新的主人,却比之前更令朱绍检喘不过气来。朱绍检并没有觉得境况好上多少,反而更加投鼠忌器了。

    托生在天家的兄弟生来注定就是敌人,你死我活的争斗自打娘胎肚子里便开始了,他瞧不上朱绍桢的妇人之仁,朱绍桢也从未真正看得起过他,他们是天生的仇寇,无需顾忌什么兄弟之情,只需一往无前铲除障碍便是,压根儿没有任何顾虑。

    但章守约就不同了,章守约原本是他的同盟,在背后帮他一步步筹谋,所有脏的、累的、见不得光的事情,从未真正借他的手,事后,他又独揽了奸臣之名,将所有骂名担于一身。

    朱绍检无法否认,若是没有章守约,他的夺嫡之路必然会艰难许多。章守约比他更清楚自己的功劳,愈发居功矜能,竟事事对他指手画脚,俨然以其父自居了,要知道,他亲爹宣和帝都未如此管束过他。朱绍检有时候觉得,章守约只是于众皇子中随机挑选中了他,作为自己施展权术的傀儡。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四年,朱绍检已熟稔生杀予夺之术,这次他十分强硬地先斩后奏,不给群臣置喙的机会。再者,前朝政事有内阁两派分庭抗礼,在前朝掣住了章守约的肘,近御之事也有司礼监与之抗衡,章守约分身乏术,他耳边也稍稍落得清省。

    这正是他从驯兽那里学来的道理,驭下之术像极了驯兽之术,要紧的不是学习赤身肉搏的本事,而是灵活地操纵口中的哨,自有甘愿冲锋陷阵者,而兽场上的兽越多,场面越能打得热闹,他反倒越乐见其成。

    朱绍检现下坐在兽苑御座上,吹了口哨子,只听一声极其悠长的哨音响起,带着些许刺耳的尖锐,兽场上两只金钱豹立刻扑向对方,彼此厮杀成一团。

    他看了会儿,脑海中不由想起几日前在这里人豹搏斗的血腥场景,那场被逼至绝路的实力悬殊的反抗,在他心中久违地激荡起了水花,眼前这纯粹的野蛮搏斗,与之相较却失去了些兴味,他兴致缺缺地靠回椅背,问道,“这几日广寒殿那边如何?”

    广寒殿是安置弗筠的宫室,吉祥会意,便回话道,“前些日皇后来了一趟,章大人也去过几回。”

    “皇后?”朱绍检有些惊讶,“她去做什么?”

    吉祥道,“许是关切张大人伤势吧。”

    朱绍检指尖轻点着御座的扶手,问道,“她俩又是何时结下的交情?”

    这话吉祥便答不上来了,搜肠刮肚了一番,斟酌道,“许是奉太后之命吧。”

    “蠢货,猜都猜不到点子上。”朱绍检不悦道。

    吉祥只能咽下蠢货之名,面上讪讪说着“奴婢愚钝”,心里却按捺不住腹诽,皇后为何会对张宁儿多有眷顾,除了那人的缘故还能有谁?陛下明明每回听到那人名字便会生气,还非得一问,如果他如实说了,迎接他的只怕是更劈头盖脸的数落。谁会自讨苦吃呢。

    他正在心里自言自语呢,朱绍检又突然起身吩咐,“去广寒殿。”

    吉祥只得高唱,“摆驾广寒殿。”

    朱绍检步下台阶,看了眼仍在厮杀不止尚未分出胜负的两头金钱豹,脚步未停,道,“这两头豹子中看不中用,赏了宫人吃肉吧。”

    吉祥一愣,却只得依照他的命令吩咐下去-

    弗筠右腿伤得颇重,胜在另一条腿还健全,下地无恙。她受不了躺在床上像个半废之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滋味,便拄着拐强行拖着残躯下榻,以让身体沾沾地气,也好得快些。

    朱绍检来时,她正坐在案边看书,是章舜顷给她带来的各司章程草案,他昨日专程去了钦天监一趟见甄嘉和齐欣,二人听说她受伤的事情心中颇为挂怀,可又无进宫权限,见了章舜顷不免托他带来嘘寒问暖的话,临走时还特意叮嘱他给弗筠带来这些解闷的玩意。

    弗筠见到这些,随即明白了二人的用心。她监副上任在即,此举便是帮她预先知悉各司情形,不至于到时乱了手脚,眉毛胡子一把抓,这几日,她便手不释卷,看得有滋有味。

    见到朱绍检,弗筠立刻强撑着拐棍立起身来,艰难地往外走了两步,想要规规矩矩地行个揖礼,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半条腿使不上劲儿,右臂拄着拐暗暗用力,只能靠左腿勉强维持平衡,稍微弯了弯腰,垂首道,“微臣见过陛下。”

    可她许久没等来朱绍检那句“平身”,整个人已开始摇摇晃晃,连拐棍也跟着颤颤巍巍,她忍不住抬头,瞥见朱绍检一脸玩味地看着她,“你这行的是什么礼?朕倒是头一回见呢。”

    “请陛下恕罪,微臣有伤在身,礼数不能万全。”

    朱绍检哂笑道,“既知不能万全,又摆这些姿态作甚。”

    这会儿的工夫,弗筠额头已累出了一层汗,她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却只能佯装和顺,仍是恭敬地等待他的命令。

    朱绍检倒没再继续为难她,摆了摆手道,“坐着吧。”

    弗筠忙不迭谢恩,拄着拐踮着脚一步步挪了回去,她的身影始终颤悠悠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摔倒在地,让人不由为她捏一把汗,然她虽东一脚、西一脚的,却最终又稳稳坐回了椅子上。

    朱绍检冷眼看着,面上也说不好是什么表情,就那么跟着她迟缓的步子,慢悠悠地踱步。弗筠在书案边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他却一撩袍,甚是随意地坐在了书案边上,衣袍有那么半边直接耷拉到弗筠膝上,她不动声色悄悄挪了挪位置。

    好在朱绍检的注意力只在那些摊开在书案上的册页上,他随手拿起一本来翻看,唇畔含着意味不明的笑,开口道,“爱卿重伤在身,仍不忘公务,朕心甚慰啊。”

    弗筠只当听不懂他语气里的异样,敛眸道,“微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过尽其本分罢了。”

    “是么?”方才还端着笑的朱绍检语气陡然转冷,将那些册页重重搁了回去,“你分明将朕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呢!”

    他动作带起的风,有些生猛地拂在弗筠面上,带得鬓发飞舞,弗筠端坐着,面色如常道,“微臣已照陛下吩咐,劝说章大人将婚事作罢,再不会因此事叨扰陛下。”

    朱绍检冷冷一笑,“少在这里跟朕玩弄文字把戏!朕要的是你绝了他的心思。”

    弗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直欲脱口而出,陛下不如下道圣旨让他封心锁爱,这可比她的话管用多了。

    她起先想不通为何朱绍检要如此插手章舜顷的姻缘。毕竟他的目标是削弱章守约的势力,这总归是朝堂之事,跟章舜顷心思在谁身上实在没太大关系。她费劲儿地思来想去,只琢磨出了一种解释,那就是他对章舜顷倒是存在几分真心,不愿看自己利用章舜顷。

    看来这两人的亲密程度倒是超出了她的想象,老天爷还真是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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