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12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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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那處小院,也是陶丹識安排的。

    不大,三间屋,带一方小小院子,院中有一株老梅。屋契没有写薛似云,也没有写阮絮娘,而是托给一个早年受过陶家恩惠的老掌柜代办。她到的时候,炭已经备下,米粮也有两缸,后院还堆了够过一个冬天的柴。

    这安排很像陶丹識。

    不露面,不解释,不说自己做了什么。只是把她可能会用到的東西,一样一样放在該在的位置上。

    她从前恨他这样,如今也还是恨。

    可恨到后来,又只剩叹息。

    阮絮娘在北方住下以后,并没有立刻过上什么闲云野鹤的日子。

    她要学着买米,买炭,和邻人说话,听懂当地人的口音。她第一次自己去市集,买回来的萝卜被人多算了錢。仆人气不过,她倒笑了笑,说:“我没使过银钱,如今被多算几个,倒也新鲜。”

    日子一点一点落到实處。

    早晨要看水缸滿不滿,要问柴够不够,要记得雪天门前要铲一条路出来。她从前在群玉殿管过无数人,处置过无数事,却很少亲自过这样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琐碎,也真实。

    后来,她在小院里教孩子们弹琵琶。

    起初只是邻家小女孩听见院里有乐声,趴在门邊偷看。那孩子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问她:“夫人,这是什么琴?”

    阮絮娘说:“琵琶。”

    “能学吗?”

    她本想说不能。

    可看见那孩子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候她在教坊里,也是这样看过别人的手,看过别人弹出的声,心里又羡又怕。

    于是她说:“手先洗干净。”

    后来来学的孩子渐渐多了。

    有女孩,也有男孩。有的是商户家的孩子,有的是驿卒家的孩子,还有一个小姑娘,每次来都带一包热栗子,说是娘亲叫她给夫人暖手。

    阮絮娘收的钱不多。

    有时是几枚铜钱,有时是一篮鸡蛋,有时是一把晒干的蘑菇。她也不计较。银钱够用,陶丹识留的那些,足够她过得富足体面。

    她教琵琶,不全是为谋生。更多时候,是为了让日子有声响。

    宫里也有乐声。

    宴乐,雅乐,祭乐,册封礼上的乐,太子大婚时的乐。每一段都有规制,每一个音都像被礼部量过。

    北方小院里的琵琶声却常常不成调。

    孩子们按错弦,拨断弦,弹到一半跑去看雪。她起初还会皱眉,后来也只是让他们重新来过。

    有一日,那个最小的女孩问她:“夫人,你从前也教过别人弹琵琶吗?”

    阮絮娘想了想。

    她教过宫人,也教过自己如何像一个贵妃,教过李翊如何握笔,教过許多人該怎样站、怎样说话、怎样把自己的心藏起来。

    可真正坐在一间小屋里,教一群孩子把一支曲子弹完整,倒是第一次。

    她说:“从前不算。”

    “那现在算吗?”

    阮絮娘低头替她纠正指法,“现在算。”

    北方的雪和宫里的雪不一样。

    宫里的雪落在瓦上、宫墙上、朱门上,很快会被宫人扫净。雪在宫里也要服从规矩,不能挡路,不能压坏花木,不能叫主子行走不便。

    北方的雪却落得很阔。

    天地都是白的,远处山峦、近处屋檐、驿道边枯草,全被雪盖住。风吹起来,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却也清醒。

    那年冬天,北方下了第一场大雪。

    孩子们原本該来学琵琶,却都被雪绊住了。院里很静,老梅枝上积了一层白。

    阮絮娘披衣站在檐下,看雪落了很久。她忽然想起那个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

    “你愿不愿意同我去北方看雪?”

    陶丹识这一生没有来。

    可她知道,这处院子,这些炭火,这些足够她不用低头向谁讨生活的银钱,都有他的影子。

    他没有陪她看雪,他只是让她真的看见了雪。

    阮絮娘站在雪里,轻轻笑了一下,这也很好。

    她这一生其实做过很多错事。

    贤妃案里,她推了杜心如一把,让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姐姐。从那以后,杜心如活着,便再也不能说自己干净。

    扬州薛家案里,她一句无心之言,也成了李频见手里的刀。

    江晴岚案里,她不肯退,一步一步把事情逼到太极殿,逼到必须有人伏下去。

    董秋和案里,她和陶丹识联手,把董家推到不能回头的位置。

    李衡離京,是她为李翊清路。李翊最后长成那样,也有她的手印。

    她不是一个干净的人。

    从前她会替自己找理由。说宫里如此,说形势如此,说她若不做,便会有人来做。说她也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孩子,为了不再任人摆布。

    这些都是真的。

    可真的苦衷,也不能把血洗干净。

    阮絮娘后来渐渐明白,宫里最会把人变得不干净。

    不是因为每个人一开始都恶,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有理由。陶丹识有理由,李频见有理由,江晴岚有理由,杜心如有理由,董秋和有理由,她自己也有理由。

    每个人都说,只能如此。

    说得久了,便真的走到了如此。

    她曾经爱慕过陶丹识,那是很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她还没有真正见过宫墙里的血,也还不知道一个男人给她名字、教她规矩、替她铺路,有时也会亲手把她送入再也回不了头的局里。

    后来她爱过李频见,恨过李频见,也被李频见爱过、困过、塑造过。她年轻时或許分不清那是不是爱,只覺得这个男人高高在上,却又会在某些夜里低头看她,会叫她“似云”,会让她覺得自己不只是被送来的一个人。

    可李频见的爱,从来不肯放人。

    他爱她,也要她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活着。他可以给她贵妃位,给她群玉殿,给她满宫荣宠,也给她東元宫,给她一座体面的牢。

    到最后,他才叫她阮絮娘。

    到最后,他才说,你可以做你自己。

    太晚了。

    可她还是记住了。

    人这一生,有些话即便来得太晚,也不能说全无意义。它不能抵消旧伤,不能换回孩子,不能让江晴岚复生,不能让李翊重新变回那个在群玉殿里吃鱼羹的孩子。可它像一枚迟来的火星,落在灰里,叫人知道,原来那堆灰底下还有一点未冷的东西。

    她失去过一个亲生孩子。

    那孩子没有来得及长大,没有来得及叫她一声娘,也没有来得及被这座宫称量。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敢想他。再后来,她竟会想,也許没活下来,反倒是他的福气。

    这个念头太狠,狠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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