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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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递季微嵐,与陶磐当年递陶淑华,当然不同。你没有选陶家,也没有把東宫交给一门外戚。你想得很清楚,也很克制。”

    陶丹识没有说话。

    “可是陶丹识,”李频见抬起眼,“你仍然把一个女子写进册子里,说她可入東宫。”

    陶丹识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李频见继续道:“你没有见过她。你只看过她的家世、课录、抄本,只知道季家清贵,士林能安,陶杜都不能借她坐大。你说得都对。可她是谁,她怕不怕,愿不愿意,入东宫后会不会也在许多年后变成另一个人,你不知道。”

    陶丹识喉间轻动,“陛下若因此不肯为太子择妃,东宫便永远不会有人进来。”

    “朕不是不肯。”李频见的声音里有一点病后的倦,“朕只是忽然厌了我们这些合宜。”

    李频见道:“陶家当年说陶淑华合宜。如今你说季微嵐合宜。每一个被写进名册的人,都先被说成合宜。至于她是谁,想要什么,怕什么,都是后话。”

    他停了一息。

    “后话往往没人听。”

    陶丹识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贵妃娘娘也这样想?”

    这句话问出口,殿里更静。

    李频见看着陶丹识,“你在朕面前,倒可以坦然提起她。”

    陶丹识垂下眼,“臣只是覺得,陛下今日这些话,不全像陛下从前会问的。”

    李频见没有否认。

    药气在殿中缓缓浮着,过了很久,他道:“贵妃说,那姑娘也有名字。”

    陶丹识闭了闭眼。

    陶淑华,阮絮娘,薛似云,季微岚。

    这些名字一旦一个个放出来,所谓家世、门第、位分、旧案,便都显得粗糙了。

    李频见轻声道:“她如今在东元宫,反倒比在群玉殿时看得清楚。”

    这话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李频见忽然看着他,“小弟,你我其实是一样的人。”

    陶丹识脸色终于变了。

    李频见道:“你记得陶淑华是你姐姐,可你仍然递季微岚的名册。朕记得陶淑华是朕的发妻,可真到了太子婚事上,朕仍然会看季家的门第、声名、后患。你知道一个女子进了东宫会怎样,朕也知道。可你还是递了,朕也还是会准。”

    陶丹识的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我们都知道人会被磨成别的样子。”李频见道,“可轮到朝局,轮到东宫,轮到儲君,还是会把她们放进去。”

    这句话像一记沉闷的响声,落在太极殿里。

    陶丹识忽然想起陶淑华出嫁前一日。

    她穿着新制的嫁衣,坐在妆台前,妆容已经梳好。她看着镜中自己,忽然问他:“丹识,我这样像皇子妃吗?”

    那时他还年轻,不知该怎样答,最后只说:“姐姐还是姐姐。”

    陶淑华听了,静了一会儿,才笑了一下,“嫁过去,就不是了。”

    那句话,他记了许多年。

    可今日,他仍然把季微岚送到了东宫门前。

    陶丹识低声道:“臣有罪。”

    李频见像是覺得这两个字轻得可笑,“有罪?这算什么罪?朝中人人都会说,陶太師为东宫择妇,思虑周全,清正无私。朕若准了,史官也只会写太子纳季氏女,门第相当,礼制无亏。”

    他眼中有一点极淡的自嘲,“放心,你没有罪。”

    陶丹识终于跪下,他跪得慢,像膝下压着许多年旧事。

    “臣并非不知。”他声音有些哑。

    “臣知道姐姐如何被嫁过去,知道她后来如何把自己也变成那座宫的一部分。臣知道贵妃被改名换姓送进来,知道她如今为何在东元宫。臣知道这些。”

    他伏下去,“可是陛下,臣还是太子太師。”

    这句话像终于把所有粉饰都剥掉。

    陶丹识是陶淑华的弟弟,也是太子太师。

    他记得姐姐,却仍要替太子安排东宫。

    李频见是陶淑华的丈夫,也是皇帝。

    他记得发妻,却仍要为儲君权衡婚事。

    他们都知道那些女子曾怎样被名分和权力吞掉。

    可当新的名册放到案上,他们仍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把事情往前推。

    李频见看了他很久,“起来。”

    陶丹识没有立刻起。

    李频见的声音低了些,“朕不是在审你。”

    陶丹识伏着不动。

    李频见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很多年前的另一个人。

    他曾恨陶磐,恨他将自己托上皇位,又时时提醒自己这皇位背后有陶家的手。可如今陶丹识跪在这里,他竟也恨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陶丹识不是陶磐,可陶丹识也没能走出陶磐和陶淑华留下的旧影。

    就像他自己,也从未真正走出陶家。

    李频见将名册推到一旁,“送去东宫,让太子自己看。”

    陶丹识微怔,“陛下要问太子殿下的意思?”

    “不是问他愿不愿意。”李频见道,“是让他知道,别人已经替他定到了哪一步。”

    陶丹识低声应是。

    临退前,李频见忽然道:“陶丹识。”

    陶丹识停住,“臣在。”

    “你姐姐若还活着,看见你今日递这本名册,会说什么?”

    陶淑华若还活着,会怎样看他?

    看他替太子选妻,替东宫择姻亲,替储君安士林、避杜家、补声望。她会觉得他做得好,还是会觉得他也成了当年把她送进皇子府的那种人?

    陶丹识喉间轻动,许久,他道:“她大约会说,别把人只当作一门亲事。”

    李频见眼底微动。

    陶丹识继续道:“然后,她仍会问,这门亲事对东宫有没有用。”

    这就是陶淑华,不是全然悔,也不是全然恶。

    李频见听完,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不知是讽刺,还是怀念,“是,她确实会这样。”

    陶丹识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红,他们二人都太清楚陶淑华了。

    过了许久,李频见道:“送去吧。”

    陶丹识俯身领命。

    他退出太极殿时,檐下的雨已经停了,只剩水珠从屋脊坠下,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陶丹识站在阶前,春风很冷。

    太极殿里的皇帝,是陶淑华的夫君,是薛似云的皇帝,也是把无数女子放进名分里的人。

    而他自己,是陶淑华的弟弟,是薛似云的旧情,也是替季微岚叩开东宫门的人。

    他们彼此不同,却又都是一样的人。

    都看见过人如何被吞掉,也都继续把人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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