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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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频见低声道:“人也是。”

    薛似云没有接。

    莲子雪白,一颗一颗落在白瓷碟里。她挑出一颗莲心,放到旁边。

    “莲心太苦。”她说,“留着泡茶。”

    “你不是怕苦?”李频见看她。

    薛似云手指轻轻一顿,“现在不怕了。”

    李频见没有再说话。

    他们曾经在太极殿里撕破过许多话,也在群玉殿里有过许多无人能知的夜。

    到如今,竟只能坐在东元宫的夏风里,谈一碟莲子苦不苦。

    日子往后走,像一条被迫改道的水。

    流得下去。

    只是原来的河岸,早已经塌了。

    第119章

    佑和七年春, 李频见有近两个月没有去東元宫。

    東元宫本就偏,太極殿不来人,也不过是比往日更靜些。

    份例照旧, 炭火照旧,尚食局隔三差五送些新做的点心, 尚衣局也按季送春衫。只是从前太極殿偶尔还会让人带一句话,如今连话也少了。

    忍冬起先还留心外头动靜,后来也不再问。

    薛似云更不问。

    她每日在窗下看书, 或叫人把旧冊搬到廊下晒一晒。東元宫的石榴树入春后又抽了芽, 枝条细密,宫人问要不要修,她说先留着。

    日子安靜得像一块被水洗久的旧玉,光泽还在,只是冷。

    太極殿那头,却并不安静。

    李频见从仲春起便咳了几回, 起初只说是春寒未尽, 太医开了方子,他吃过几服, 也就搁下了。

    近来递到太極殿的折子少了些, 可留下来的反倒更重。東宫先阅一遍,陶丹识再替太子分过轻重,最后送到御前的,便都是“不宜不问”的事。

    刘恩学有时看着那些折子,只觉奇怪。

    人人都说太子能分忧,陶太师能辅政,陛下该比从前省心些。可省下来的琐碎,最后都变成了更不能推开的要紧。

    李频见也知道。他一日少看十封折子, 却要在剩下的三封里,看见东宫的手、陶丹识的笔、朝臣的眼色,和自己一点点被让出来的位置。

    皇帝不说,偏偏春闱又出了风波。

    贡院外有落第士子写诗讥刺礼部,说今科有考生与东宫詹事府属官私下往来。事情不算大,却牵到东宫名声。李频见让人把折子转给太子處置。

    太子處置得很快。

    贡院、礼部、御史台三方封卷复核,那名叫程闻璧的士子文章确实好,却也确实在考前拿文章给东宫属官看过。未必算泄题,却已经碰了不该碰的线。太子除其名,调走那名詹事府属官,三年不得入东宫近文书。

    朝中有人说太子果决,也有人说太子手重。

    这些话传回太极殿时,李频见正在病中。风寒缠了十几日,夜里低热,咳声壓在胸口。太医请他静养,他却仍看折子,看得倦了,便靠在榻上闭一会儿。

    太医署换过两回方子。

    第一回说清肺止咳,第二回说养神安眠。方子都没有错,藥也都规矩,只是吃下去以后,人总比从前倦些。

    皇帝问过一句:“这方子谁看过?”

    太医伏在地上,说太子殿下命詹事府抄录了一份,陶太师也说陛下近来夜不安寝,安神为先。

    皇帝听完,只把藥碗搁在一旁,没有再问。

    直到这一夜,藥第二次凉在案上,李频见抬手去取折子时,手指微微一顿。

    刘恩学看见,脸色便变了,跪下道:“陛下,臣去请贵妃娘娘。”

    李频见靠在榻上,眼皮都没有抬,“别去烦她。”

    殿里藥气沉重,燈火也暗。外头刚落过一场细雨,夜风从殿门缝里透进来,带着潮意,刘恩学悄悄退了出去。

    东元宫已经熄了大半燈。

    刘恩学到时,忍冬披衣出来,见他一身夜露,心里便一沉,“刘公公?”

    刘恩学低声道:“陛下病着,今夜发热,药也用得少。臣斗胆,请娘娘去太极殿看一眼。”

    忍冬还未回身,薛似云已经从内殿出来。

    她身上只披了一件素色外袍,发松松挽着,显然并没有睡熟,“烧得厉害?”

    刘恩学躬身:“太医说,若肯静养,便无大碍。”

    她没有再问,“备轿。”

    太极殿药气很重。

    薛似云进殿时,案上的折子还未全收。几卷军饷旧冊壓在镇纸下,春闱复核折子搁在一边,朱批写到半處,笔锋断在那里。

    李频见半靠在榻上,外袍披得松,脸色比平日淡许多,眼下有一层病后的青影。

    听见脚步,他抬头,先是怔了一瞬,随即眉心慢慢皱起,“刘恩学多事。”

    薛似云没有理这句。

    她走到案边,端起药碗。药已经冷了,碗底沉着一圈苦褐色薛似云将药碗放下,对外头道:“重新温一碗来。”

    刘恩学忙应声去了。

    殿里只剩他们二人。

    薛似云没有坐得很近,也没有站得很远。她在榻边那张椅上坐下,目光落在李频见脸上。

    过了片刻,她道:“你很久没去东元宫。”

    李频见喉间轻动,“你不是想清静?”

    “我想清静,和你病成这样,是两回事。”

    话落到李频见耳中,胸口那点闷痛竟轻了一些,他低声道:“还没死。”

    薛似云望着他,“人死之前,都这么说。”

    李频见竟笑了一下,笑完又咳起来。咳声不算剧烈,却牵得胸口发闷,指节壓在榻沿上,微微泛白。

    薛似云没有慌着靠近,只将旁边一盏温水递过去。

    只是一个递水、接水的动作,两人却都静了一瞬。

    从前这样的事太寻常。她在群玉殿里替他推过茶,递过药,夜里也替他拢过滑落的衣裳。那时每一个动作后头都连着宠愛、欲念、试探和一点说不清的依赖。

    如今隔了许多事,一只杯盏递过去,竟也像隔了许多年。

    他喝了水,声音哑些,“你来太极殿,就是为了看朕喝药?”

    “不是看你喝药。”薛似云道,“是怕你不喝。”

    “有什么分别?”

    “分别很大。看你喝药,是我还想管你。怕你不喝,是我知道你这个人从来不肯听话。”

    李频见看着她,病中那层帝王的硬壳薄了一点,倦意露出来,反倒比平日更像一个人。

    “你还知道朕是什么人。”

    “这么多年,总不至于全忘。”

    刘恩学端了温药进来,双手奉上。薛似云接过,试了温度,递到李频见面前。

    李频见没有立刻伸手,轻声问:“你喂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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