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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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翊自己倒不觉得。

    这一日午后,他从尚书房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卷未抄完的課业。人刚进群玉殿,便把外袍往旁边一丢,坐下便叫:“娘娘,渴。”

    忍冬笑着把凉好的梨汤递过去,“殿下如今越来越像小时候了。”

    李翊喝了一口梨汤,“我本来也没老。”

    薛似云坐在窗边翻賬册,闻言抬头看他。

    十岁的少年,眉眼已经渐渐长开了。

    他不像李频见。

    也不像宋氏。

    有时候薛似云看着他,会忽然想起江晴岚。不是眉眼像,而是那种安靜看人的神情,偶尔会像極了。

    “今日又抄什么?”

    李翊把卷子往案上一摊,“《明德政要》。”

    他嘴上抱怨,手却很规矩。卷子边角平平整整,没有半分折痕。沈从言这些年把他教得極穩,字未必最好,规矩却已经养进骨头里了。

    薛似云扫了一眼,“沈师傅让你抄的?”

    “不是。”李翊拿起梨汤,又喝了一口,“今日換了师傅。”

    薛似云的手停了一下,“換了谁?”

    李翊抬头,“陶大人。”

    殿里安靜了一瞬。

    薛似云只是把賬册合上,“太極殿定下来的?”

    “嗯。”李翊点头,“父皇说,沈师傅年纪大了,往后还是教我读经。政务和策论,由陶大人教。”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

    十岁的孩子,还不知道“換师傅”背后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陶丹识很会讲东西。前些年他听陶丹识说河西水路、户部盐引、地方粮仓时,总觉得像听故事。如今终于能正正经经跟着学,自然高兴。

    可薛似云知道,这不只是“换师傅”。

    这一年,陶丹识在前朝的位置,也终于彻底穩下来。

    陶太傅死后,朝中原有人等着看陶家散。可董家倒后空出来的位置太多,御史台、户部、三司、河道、盐引,处处都要有人填。杜家拿了御史台,陆家的人散进都水监和户部书办,而真正能把这些线拢到一起的人,最后还是落到了陶丹识手里。

    他仍是右丞。

    可如今朝里再没人敢把这个“右丞”只当作陶家的旧荫。

    三司的钱粮清核要过他的手,河道旧档要过他的手,连地方州府递进京中的盐課簿册,也要先送到他案前。

    陶太傅死后留下的那些旧门生,也渐渐重新站到了他身后。

    有人已经开始私下叫他“陶相”。

    他起初不应,后来旁人叫得多了,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不再纠正。

    这些年,他从河西旧账里爬出来,又踩着董家的尸骨往上走。走到今日,身上的血气和纸墨味早就混在一起,再分不开。

    而李频见,也终于把皇子的课业交到了他手里。

    沈从言教李翊读书,是教他字句、规矩、分寸。

    陶丹识却不一样,他开始教李翊怎么看折子。

    不是怎么看字,是怎么看“人”。

    哪个御史说话太满,哪个州府递上来的灾情故意哭穷,哪个河道图改过水线,哪一句“请陛下圣裁”是真不敢裁,哪一句又是假装不敢裁。

    这些东西,沈从言不会教,只有真正站在中枢里的人,才会这样教一个皇子。

    “陶大人今日还夸我字稳。”李翊道。

    薛似云看着他,“他怎么夸的?”

    “他说,我写字像父皇。”李翊低头翻自己的卷子。“他说我下笔穩,不飘。”

    薛似云心口輕轻一沉,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翊这些年跟着沈从言,字里一直有些温和圆转的旧气。可近两年,他进太极殿的次数越来越多,临的帖也慢慢换了。李频见的字沉,横竖压得住,像一笔落下去便不许旁人再改。

    李翊如今的字,已经开始像他了。

    而陶丹识,竟也看得出来。

    薛似云低声道:“你喜欢陶大人教你?”

    “喜欢。”李翊答得很快,“他讲得清楚。”

    “比沈师傅还清楚?”

    李翊想了想。

    “沈师傅像水。”他说,“陶大人像刀。”

    薛似云没笑。十岁的孩子,已经会这样形容人了。

    李翊又低头翻卷子。

    “陶大人今日给我看了一张旧河道图。”

    “嗯?”

    “他说,水看着软,其实最会改路。今日从这里走,明日便能从那里走。人若只会堵,不会引,迟早要被水冲垮。”

    李翊说着,自己也觉得有趣,抬头道:“娘娘,你说他是不是在骂御史台那些人?”

    薛似云终于笑了一下,“你胆子大了,师傅的话也敢拿来乱猜。”

    李翊低头,嘴上却还带着笑,“我只是觉得有意思。”

    窗外风吹过,银杏叶落了一片,轻轻贴在窗纸上。

    薛似云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意识到,李翊已经开始被真正带进朝局里了。

    从前他读书,是皇子读书。

    如今陶丹识开始教他,便不只是读书了。

    那是把一个皇子往前推,而皇帝准了。

    傍晚时,皇帝来了群玉殿。

    他近来来得不算勤。姚氏被废后,后宫安静了一阵,新进宫的冯才人却又有了身孕。太医说这一胎脉象稳,李频见这些日子多往她宫里去。

    群玉殿里的人嘴上不提,心里却都明白。

    皇帝的孩子,还会继续生。

    李翊今日却没像小时候那样,一听见父皇来了便先跑出去。他仍坐在案前抄书,只是起身行礼时,比从前更稳。

    “父皇。”

    李频见看了他一眼,诧异道:“今日怎么没跑?”

    李翊认真道:“我十岁了。”

    李频见被他这话说得笑了一声,“十岁便不跑了?”

    “伴读说,皇子要稳重。”

    “那你稳重给谁看?”

    李翊答不上来。

    薛似云坐在旁边,唇边也带了一点笑。

    李频见走过去,看了看他案上的課业。

    “陶丹识今日教你了?”

    “嗯。”

    “学了什么?”

    “河道。”

    皇帝翻看他的作业,上头除了课业,还夹着一张李翊自己画的河道图。线歪歪扭扭,水流却画得很认真。旁边还写了一句:“堵不如引。”

    李频见看了一会儿,笑了笑,“陶丹识把自己的东西教给你了。”

    李翊抬头,“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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