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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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公主拿了一块,回头看郑婕妤。郑婕妤笑着点了头,她才小口小口吃起来。

    杜心如远远看见,眉心却轻轻一蹙。

    她如今越来越怕李衡显眼,偏偏孩子长大了,不是她想藏便能藏住。

    贵妃坐在上首,瞧见这一幕,只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戲台上正唱到忠臣夜谏,锣鼓声不算响,句子倒清楚。殿内众人听得有一搭没一搭,更多的目光仍在席间来回。

    贵妃、德妃、三皇子、四皇子、郑婕妤和三公主,甚至还有不受重视的二公主和刘宝林。每个人坐在哪里,谁先举杯,谁同谁说话,都是这宫里最有人爱看的戏。

    中途,三公主困了,郑婕妤抱她去偏殿歇息。李衡也跟着乳母出去换热茶。

    不多时,偏廊那边忽然安静了一下。

    声音很轻。

    轻到戏台上的人还在唱,殿内多数人都没有察觉。

    忍冬却很快从偏廊回来,俯身在贵妃耳边说了几句。

    贵妃手里的茶盖轻轻碰到盏沿,一声很细。她抬眼时,正好看见德妃也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隔着半殿灯火相触,德妃的脸色已经变了。

    几个宫女躲在偏廊后头说话,原本只是闲聊,不知怎么提到了三皇子和四皇子。

    “如今谁不知道,陶相日日带着三皇子。”

    “那又如何,到底不是贵妃亲生的。”

    “可陛下喜欢他呀。”

    “喜欢有什么用。四皇子才是德妃亲自养大的,又有杜家……”

    后头的话没再说下去。

    忍冬站在那里,没有发作,只看了她们一眼。

    那几个宫女便跪下了。

    贵妃没有离席,也没有叫人把她们拖进殿中,她只是对忍冬道:“让人记下,戏散以后再说。”

    声音很轻,轻得仿佛这只是一桩不值得扰了戏兴的小事。

    可杜心如听见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

    这一场戏到底没唱完。

    散席时,雪又落起来。众人照旧向皇帝与贵妃行礼,贵妃起身时,还同郑婕妤说了两句话,问三公主夜里还怕不怕黑。郑婕妤忙答,如今已经好多了,只是遇雷雨还会哭。

    贵妃听罢,点了点头,“孩子小,慢慢养。”

    她说话时,杜心如就在不远處。那一句“慢慢养”落到耳朵里,像一根细针。

    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几年前,姚氏被迁去西掖偏院时,也是这样一个夏末。

    贵妃没有大声,没有怒斥,只是把一个受宠的昭仪从册页里抹了下去。

    如今这一回,竟像又来了。

    回到承香殿后,杜心如才知道,原先在外头最爱传闲话的那个嬷嬷被调走了。

    不是打,不是罚,调去司苑局看冬花。

    那地方冷清,活不算重,却再也回不到各宫近前。她一走,承香殿几个爱往外递话的小宫女也一并被换掉。尚书房那边,李衡原定来年入读时一名伴读也被撤下,理由写得规矩:“课业不合。”

    绿鱼捧着那张回文,脸色发白,“娘娘,这是不是……”

    杜心如坐在窗边,看着外头雪色,许久没有说话。

    屋里炭火烧得旺,窗纸却仍透着一点寒。李衡方才已经睡下了,临睡前还问她,今日戏里那个忠臣为什么非要死谏。杜心如没有答出来,只说明日再同他说。

    如今她却想,孩子长到这个年纪,已经不能再拿“明日再说”应付了。

    绿鱼低声道:“要不要去群玉殿解释?”

    杜心如把那张回文折起来。

    “不必。”

    “可贵妃娘娘……”

    “她不是要我解释。”杜心如看着窗外,声音压得很低。“她是叫我看清楚。”

    杜心如闭了闭眼。

    看清楚这座宫里,李衡已经不只是她怀里的孩子。

    看清楚只要杜家还在前朝,四皇子便永远会被人拿出来同三皇子比。

    看清楚薛似云如已经能在不出声的时候,把她身边的人换掉,把李衡的路收窄。

    过了许久,杜心如才道:“以后承香殿的人,嘴再不干净,不必等群玉殿动手,我先拔了舌头。”

    绿鱼一颤,低声应是。

    杜心如却知道,狠话容易说。真正难的是,她已经发现自己退无可退。

    她不争,李衡也会被推出来。

    她争,李衡更会被推出来。

    这才是宫里最可怕的地方,你抱着孩子躲在暗處,仍会有人替你点灯。

    而太极殿那边,也并不平静。

    改元之后,李翊正式开始跟着陶丹識听政。中书省递进来的旧议、河道图、盐课簿册,甚至地方州府的灾情折子,都开始往他案前送。

    有一日,正议改元后第一批河道盐课并核。

    户部主事上折,说旧码头三處多年未迁,牵连沿岸州府盐课亏空。禦史台一名老臣立刻出列,说三皇子年少,听政尚可,不宜过早接触钱粮旧弊,以免扰了皇子读书清明之心。

    话说得极圆,连“为三皇子好”这层意思都垫得妥当。

    李翊坐在东侧小案后,手指压着案边,没有出声。

    陶丹識站在中书一列,他今日穿着深色官袍,袖口收得很整。等那禦史说完,才慢慢出列,“刘御史所言,自然是好意。”

    他一开口,殿里便静了些,“只是臣前日整理河道旧簿时,倒想起三皇子曾问过一句话。”

    李频见坐在上首,垂眼翻着折子,没有出声。

    陶丹识继续道:“三皇子问,若河道一直不修,旧码头是否便能一直收钱。臣原也只当童言。后来查三處旧码头,十年未迁,河道改线折子却年年留中,沿岸盐课亏空,也年年请补。”

    他停了停。

    “臣以为,问话之人年少,未必便问错了。朝廷若因问话的人年少,便连所问之事也一并放过,恐怕不妥。”

    这句话落得很平,可满殿都听明白了。

    陶丹识不是在夸三皇子聪慧,他是在把李翊的一句话,放进朝堂议事里。

    那名刘御史脸色有些难看,却一时无法反驳。

    因为陶丹识手中真有旧簿。

    因为三处旧码头也真有亏空。

    更因为皇帝没有让他住口。

    皇帝这才抬眼,看了陶丹识一眼,又看向李翊。

    李翊低着头,像在看案上的图,耳根却微微红了。

    他还太年轻,不懂这一刻真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陶丹识在朝上提了他的话。

    他的一句话,被朝臣们听见了。被户部、御史台、中书省听见了。这比父皇夸他一句“坐得住”,更叫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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