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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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来得及看的孩子。

    薛似云把捡起的棋子放回盒里,“陛下那时说,还会有。”

    李频见唇动了动,“那句话,朕说錯了。”

    “你是说错了。”她抬头,“不是每一个孩子都会再有。就算后来有了,也不是他。”

    李频见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碰她,只停在一步之外。

    “似云。”

    “别这样叫我。”

    她声音不高,却把他拦住了。

    李频见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薛似云又弯腰去捡最后一枚棋子。

    李频见也俯身去拾。

    两人的手在地毯上相触。

    薛似云没有立即抽回,却也没有看他。

    “这几年我一直在骗自己。”她说,“我以为我们是一起失去他。”

    李频见的手僵在原处。

    “原来在他死之前,陛下已经先退了一步。”

    她把那枚棋子拾起来,放进盒里。

    清脆一声。

    像某样东西终于归位,又像某样东西被轻轻折断。

    李频见低声道:“朕后来后悔过。”

    薛似云抬起头。

    “是后悔他死,还是后悔自己曾经松过一口气?”

    这话太狠。

    狠到说出口后,她自己心口也像被反划了一刀。

    李频见没有躲,“都有。”

    薛似云看着他。

    这才是最难恨的地方。

    他不是没有情。

    他有悔,有痛,也有那一瞬洗不干净的轻松。她宁愿他是纯粹的恶人,那样只要恨便好。可他偏偏不是。

    李频见道:“朕后来知道,你是真的想要他。”

    薛似云眼眶忽然热了,她别开脸,“太晚了。”

    “是。”他认得太快。

    快到她连继续责问的力气都被抽走。

    殿里的灯快燃尽了,光色暗下来。薛似云坐回榻边,才发觉自己脚冷得厉害。

    李频见弯身拾起地上的薄毯,走近一步,披到她膝上。

    这一次,她没有躲。

    他蹲在她面前,把毯角往下压了压,盖住她的脚背。这个动作太寻常,寻常得像他们之间从没有隔着那句“有”。

    薛似云看着他的手,“文华知道吗?”

    李频见的动作顿了一息。

    薛似云明白了。

    她没有再追问知道多少,追问下去也不过是把刀再磨一遍。她今日已经够疼了。

    “让她走。”

    李频见抬头看她。

    薛似云声音很疲惫,“送远些,别再回群玉殿。”

    “你想让她死?”

    “不。”

    她闭了闭眼,“她没有害我。”

    这句话说完,殿外像有一声极轻的响。

    也许文华一直跪在那里,也许她听见了。

    李频见起身,走到门边,吩咐刘恩学:“带她走,安排个安稳去处。”

    门外衣料摩擦声远去。

    文华没有求饶,也没有喊娘娘。她只是跟着内侍走了,步子很轻,轻得像从未在群玉殿站过这些年。

    殿门重新合上。

    群玉殿忽然空了一块。

    那空处不在门边,不在帘下,而在薛似云身后。以后她夜里回头,那里不会再有文华垂手候着,不会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咳,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想喝一盏温水。

    薛似云望着案上那盏快熄的灯,“陛下回去吧。”

    李频见站在她身侧,“今晚不留朕?”

    “不了。”

    这两个字落得很清楚。

    李频见没有再逼。他停了一会儿,低声道:“朕明日再来。”

    薛似云没有应。

    他走后,群玉殿的灯又暗了一些。

    薛似云坐在榻边,许久没有动。棋盒已经合上了,可帘角边还落着一枚白子,不知方才什么时候滚过去的。

    她看见了,却没有去捡。

    西偏殿里,李翊在梦中轻轻哭了一声。乳母点了灯,低低哄着。

    薛似云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早已不疼了。

    可天德六年秋那一夜,像从来没有过去。那些血气、药气、无人敢答的话,仍旧一层一层漫回来,把群玉殿的灯都压暗了。

    第93章

    立冬之后, 宫里重新分了冬例。

    内侍省先去了瑶光殿。

    那日风大,宫道上落叶被吹得贴着墙根打转。瑶光殿外原先摆着的仪仗撤了一半,几个内侍抱着朱漆杖、黄罗伞和旧日敬妃出行时用的长柄宫扇, 从殿门前鱼贯而出。

    宫人们跪在廊下,谁也不敢抬头。

    董秋和被褫去敬妃封号, 仍幽在瑶光殿里,无诏不得出。殿前添了内侍省的人守门,出入宫人一律登记。旧日按敬妃位分供给的炭、燈油、香药、绫罗、宫花, 全都被一项一项划掉, 只留寻常宫室所需。

    瑶光殿殿前那块匾,从前总有人日日擦拭,亮得能照出人影。如今不过几日,檐角便积了一层薄灰。

    宫里的人最会看这些。

    前朝的位置也跟着换了。

    董承任入狱后,御史台空出一片旧人。杜正宇奉旨入台协理台务,加右副都御史衔;陶丹識本就是右丞, 如今兼领三司钱粮清核, 又得参预御史台旧案复核。陆家没有明着升官,陆学明门下几个学生却被调入户部、都水监和御史台书办要处, 官位不高, 都压在要紧地方。

    董家倒下去,空出来的地方没有冷太久。

    杜家拿了御史台的空缺,陶丹識拿回右丞该有的实权,陆家把人铺进各处缝隙。

    陶府门前又热闹起来。

    陶丹識仍旧早出晚归,衣上常带着官署里的纸墨冷气。

    陆南薇见他回来,只吩咐人添一盞热茶,不问他今日见了谁,也不问他明日要去哪里。

    有一夜, 陶丹識回府时已近二更,书房还亮着燈。

    陆南薇披着一件素色披风,站在廊下看雪前的阴云。陶丹识走近,她听见脚步,才侧身让开半步。

    “父亲今日递了信。”她道。

    陶丹识停住。

    陆南薇语气平平,“说陆家门下已有两人补入都水监,一人入户部书办。都是小位置,却都在该在的地方。”

    陶丹识没有立刻接话。

    廊下燈火照在两人之间,风一吹,燈影便细细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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