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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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也像一份修过太多次的正本。

    每一处罪都有说法,每一次取舍都有理由,每一笔旧账都有不得已。

    摊到人前,竟也能显得端正。

    但那些写错、涂改、没来得及誊清的地方,是他永远藏不住的东西。

    陶丹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冷下来。

    董承任要写他,那便看看,谁的纸先脏。

    太极殿里,劉恩学将瑶光殿与群玉殿的事说完时,李频见正在看一份兵部文书。

    他说得很小心。

    “大皇子旧砚送到群玉殿,贵妃娘娘未收。只叫敬妃娘娘送几刀新纸,说孩子的字,还是写在干净纸上好。”

    李频见手中的朱笔停了一瞬。

    殿内灯火明亮,窗外秋雨连绵。水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听不真切,倒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

    李频见笑了一声,“嗯,像她能说出来的话。”

    “敬妃娘娘让人给董大夫递话了。”劉恩学道。

    李频见眼中笑意淡了,“怪不得董承任今日也递了折子。”

    劉恩学道:“是。仍是请下陶丹识狱。”

    李频见拿起那份折子,又放下,“陶丹识那边呢?”

    “听说在查御史台前年巡河西旧回文的副本,又叫人找一个姓周的书记。”

    李频见靠在椅背上,半晌没有说话。

    天下雨,这些人,一个个倒都没有闲着。

    敬妃拿大皇子的旧物刺薛似云,薛似云退了旧砚,要干净纸。

    陶丹识便真去找旧纸。

    董承任急着递折子,像怕人翻出什么。

    杜心如从瑶光殿出来,也叫人去翻杜剪香旧年家书。

    每个人都像只动了一点。

    可李频见知道,只要这些细小的线往一处拧,早晚会勒出血来。

    他抬眼看向窗外,秋雨不止,宫墙在雨里沉得发暗。

    良久,他道:“让陶丹识查。”

    劉恩学低声应是。

    皇帝又道:“但告诉他,只查河西。”

    刘恩学心头一紧,只查河西。这四个字,就是界限。

    刘恩学躬身道:“奴才明白。”

    李频见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陶丹识听得懂。

    大皇子的旧砚不能进群玉殿。

    陶淑华的旧事,也不能再翻出来。

    他要动董家,可以。要借河西旧账撕开御史台,也可以。

    但那条线若再往上牵,牵到关雎殿,牵到大皇子,牵到寺庙里的大公主,便不是董家的事了。

    那是他的事。

    李频见重新拿起朱笔,却没有立刻落下,他忽然问:“贵妃今日穿的什么衣裳?”

    刘恩学愣了一下,忙答:“听说穿的是去年的旧衣,银灰底,袖口有暗纹。陛下今日送去的秋衣,娘娘还没换。”

    李频见笑了笑,“旧衣。”

    他将朱笔落到折子上,朱色一笔划下去,像在纸上开了一道极细的伤。

    “她是舍不得,还是故意穿给朕看?”

    刘恩学不敢答。

    窗外雨声更密。

    李频见低头继续批折,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让尚服局再送几匹去。”

    刘恩学轻声道:“是。”

    “她不换,便一直送。”

    刘恩学应下,退出太极殿时,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殿门在身后合上,雨声扑面而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只觉得这深秋的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理一下时间线:

    现在是天德九年深秋,薛似云21岁

    薛似云天德四年入宫(16岁),六年难产生二皇子(死)。

    天德七年夏三皇子(李翊)出生

    天德八年夏二公主(李悦)出生,冬四皇子(李衡)出生

    第84章

    承香殿里, 四皇子李衡正睡着。

    孩子还小,睡得不甚安稳,乳母抱在怀里輕輕哄着。他这几日正出牙, 夜里总要闹一回,白日里精神便不足, 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了便伸手去抓人袖口。

    杜心如进来时,他小小的手还攥着乳母衣襟, 脸颊睡得微红, 睫毛湿漉漉贴在眼下。

    杜心如停下脚步,看了他一会儿。

    乳母要行禮,她抬手止住,压低声音道:“睡着了便抱稳些,别惊醒他。”

    乳母忙低低应了。

    帘外秋雨未停,檐下滴水一声接一声, 落在青石缝里。

    承香殿不似群玉殿明亮, 也不似瑶光殿端严,殿里常年有一种温吞的旧气, 像炉火燃得不旺, 却也不曾灭过。

    绿鱼已经把旧匣取出来,放在内室案上。

    那匣子原本压在库房最里头,边角的漆都裂了。匣盖打开,里头是几叠旧信,按年岁收着,最上面压着一方褪色的帕子。

    帕子从前是杜剪香的,料子极好,只是放得久了, 颜色也灰下去。

    杜心如坐下,拿起最上头一封,纸边已经泛黄,展开时发出輕微的响。

    杜剪香的字,她許多年没有看过了。

    从前在杜家,姐姐的字便比她写得好,笔锋利落,横竖都有一点骄气。后来入宮做了贤妃,连家书也写得像训诫,教她何时該笑,何时該退,何时該往前一步。

    杜心如一封一封翻过去。

    有些写的是宮中赏赐,有些写的是杜家人情,有些不过是几句闲话。

    杜剪香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后来会死得那样快。信里的语气仍旧是活人的语气,笃定、明亮,仿佛宮里的路都在她脚下,想往哪里走,便能往哪里走。

    杜心如看着那些字,神色很平。

    翻到第五封时,杜心如的手停住。

    那封信比旁的薄,纸角被水洇过,墨色淡了些。信里前半段写的是家中琐事,说杜敬明近来咳疾又犯,杜正宇从河西回来后连夜入府,父亲在书房见了他許久。

    后面还有几句。

    “董大夫亦问巡查随行录,周令史手中似尚留底稿。父亲说,宮里人不必管外头账目。只是哥哥回来时脸色不好,想来河西风雪伤人。”

    杜心如垂眼看着那几行字,許久没有动。

    这信从前她看过。

    只是那时候,她只知道杜剪香抱怨家中男子不许她插手外事,只知道“河西”二字离后宫很远,远得像隔了一整座皇城。如今再看,才觉得纸上每一个輕飘飘的字,都像从旧账里渗出来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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