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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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急着把河西旧账写成陶家一家的罪。

    “陛下怎么说?”

    “折子留中了。”

    留中,便是不许人立刻死,也不许人立刻活。

    这很像李频见。

    薛似云拢了拢斗篷,指尖碰到袖口,才发现今日穿的仍是去年旧衣。衣料不新,却十分合身。她从前总嫌旧衣没有意思,如今倒觉得,旧衣有旧衣的好。

    穿久了,哪里会勒人,哪里会贴身,心里都有数。

    文华低声道:“娘娘,敬妃那边若再来……”

    “让她来。”薛似云看着雨中湿冷的宫牆,声音很淡。

    “旧物都送到门前了,本宫总要知道,她库里还藏着多少。”

    文华心里一紧,低声应是。

    薛似云没有再说,她知道素蕊回去后,敬妃会明白她的意思。

    大皇子的旧砚,她不接。

    李翊的路,也不会从别人的旧物上开始。

    敬妃想用旧事压她,她便让敬妃知道,旧事不是只有她记得。

    而太极殿那边,也很快会听见这句话。

    薛似云抬头,看向雨幕深处。

    深秋的天色灰得很,宫墙尽头像压着一层散不开的阴影。她忽然想起昨夜李频见说旧衣时的神情。

    旧衣穿久了,人容易舍不得换。

    可有些旧衣,不是舍不得换。

    是还没到脱下来的时候。

    第83章

    素蕊回到瑶光殿时, 雨还没有停。

    瑶光殿前的石阶被雨水浸得发亮,阶边几盆残菊开得正好,黄白相间, 花瓣被雨打得微微下垂。

    宮人早在廊下候着,见她捧着锦盒回来, 脸色便都有些变了。

    敬妃坐在殿内。

    炉上煨着茶,热气极淡,沿着银壶口慢慢散开。

    杜充容也在。

    她坐在下首, 身边放着一只小手炉, 衣裳颜色很素,发髻也梳得低,看上去温柔安静。

    若不是她身后站着杜家,若不是承香殿里养着四皇子李衡,宮里許多人都会真以为她是个不争不抢的人。

    素蕊进来行礼,将锦盒举过头顶, “回娘娘, 贵妃娘娘说,三皇子年纪小, 用不得这样重的旧物。若娘娘真要贺三皇子启蒙, 不如送几刀新纸去。”

    敬妃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素蕊咬了咬唇,还是把最后一句说完:“贵妃娘娘还说,孩子的字,还是写在幹淨纸上好。”

    杜心如垂着眼,像是没有听见。

    炉中的炭火轻轻裂开,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敬妃慢慢将茶盏放回小几上,唇边忽然有了笑意,“咦, 她的脾气比从前沉稳多了。”

    素蕊不敢答。

    敬妃伸手,示意她把锦盒放下。

    盒盖打开,那方端砚仍旧沉沉卧在里面。多年旧物,砚边的云龙纹已有些暗,却仍能看出旧日的贵重。

    敬妃看着那方砚,指尖搭在盒边,許久没有碰下去。

    旧年李敦用这方砚时,还很小。

    那孩子写字总握不稳笔,手上沾满了墨,乳母跪在一旁替他擦,他却抬起头冲人笑。眉眼里有一点极轻的影子,旁人看不出来,敬妃看得出来。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生过他。

    可宮里的孩子,生下来之后便不一定是誰的孩子。

    旁人说他是中宮嫡出,她也只能听着;旁人说陶皇后凤仪有福,她也只能笑着。后来那孩子死了,她站在众人之后哭,哭得不能太过,也不能太少。

    哭得太过,旁人要疑。

    哭得太少,旁人要说她冷。

    她这一生,连为自己的孩子哭一场,都要先想清楚分寸。

    董秋和的手指在盒边慢慢收紧,面上笑意却不减。

    杜心如终于开口:“贵妃娘娘不收,倒也在情理之中。”

    敬妃抬眼看她,“杜充容也开始替贵妃说话了。”

    杜心如低头笑了笑,“臣妾只是觉得,那方砚太重了。三皇子年纪还小,压不住。”

    敬妃看着她,目光微冷,“是么。”

    杜心如没有辩解,她从不在这种时候辩解。

    杜剪香还在时,总嫌这个妹妹太软,像一团没骨头的棉。后来杜剪香下狱,宫里許多人也这样想,以为杜心如是怕了薛似云,才缩在承香殿里不敢动。

    敬妃却知道,杜家没有这样软的人。

    软,只是藏刀的一种法子。

    敬妃合上锦盒,淡淡道:“贵妃说要幹淨纸,那便送她几刀幹淨纸。”

    素蕊应是。

    杜心如抬眼,“娘娘真要送?”

    “为何不送?”敬妃道,“她既然要幹淨,便讓她干净。”

    这话说得轻,殿里的宫人却都低下了头。

    杜心如看了一眼那只锦盒,又垂下眼去。

    “贵妃如今真是风光无限。”敬妃笑了一声,“前些时候江氏才没了,三皇子名正言顺地归了群玉殿。若不是知道贵妃娘娘一向慈悲,本宫还真要以为,这是早就备好的路。”

    杜心如指尖贴着手炉,没有接这句话。

    敬妃看向她,“杜充容,你抱养四皇子,也该知道,养一个孩子不容易。”

    杜心如温声道:“孩子小,夜里哭,白日闹,出牙时连乳都不肯好好吃,确实很费心”

    敬妃笑意淡下去,她说的是皇子,杜心如却只说孩子。

    董秋和道:“你倒是知足。”

    杜心如抬起眼,神情仍旧柔和,“臣妾福薄,能养着四皇子平平安安,已是天恩。”

    董秋和看着她许久,忽然道:“你姐姐若当年也像你这样知足,也许能多活几年。”

    殿中空气骤然冷下去。

    杜心如指尖仍贴在手炉上,许久没有动。炉壁温热,她掌心却慢慢冷下去。

    杜剪香死的那一夜,宫里也下着雨。

    贤妃活不成了,可死在誰手里,仍有分别。

    薛似云没有亲自动手,她把最后那一刀,留给了杜心如。

    过了片刻,杜心如抬起脸,仍旧温顺地笑了笑,“娘娘说的是。”

    董秋和眼中掠过一点不耐。

    她宁愿杜心如变脸,也不愿看她这样伏低。

    一个人若连旧怨都能压得这样平,便不是不恨,是心里还有更要紧的东西,而更要紧的东西,大多是孩子。

    敬妃忽然觉得无趣,她摆了摆手,“罢了,你回去吧。四皇子年纪也不大,秋雨天里少叫他往外跑。”

    杜心如起身行礼,“臣妾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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