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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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着深青官袍,外头带着一点寒气,行礼时神色仍稳,只是眼底有淡淡的倦。河西旧账翻到今日,他不会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臣叩见陛下,见过贵妃娘娘。”

    李频见没有叫他多寒暄,只道:“起来,看。”

    陶丹识起身,走到案前。

    他先看旧水图,又看残页。看到南仓夜启时,眼神微沉。看到董承任改道,正本不符时,他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

    可当目光落到“奉关雎殿旧例”“旧侍乳媪”“名在人亡,仍支如旧”几处断字时,他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了。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说只查河西。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薛似云坐在这里。

    这张纸不是只钉董承任。

    它也擦到了陶家。

    陶丹识慢慢抬眼,先看了李频见,又看向薛似云。

    薛似云神色平静。

    她没有避他的目光。

    陶丹识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荒唐的清醒:这屋里三个人,都看见了陶家的影子。皇帝早就知道,贵妃刚刚看懂,而他作为陶家子,反倒成了最后一个必须承认的人。

    李频见道:“看明白了?”

    陶丹识垂手,“臣明白。”

    “明白什么?”

    陶丹识沉默片刻。

    “董承任当年查到南仓夜启,改了随行录,提前回京。御史台正本与原日录不符。周令史所藏残页,可以证董承任欺君、改档、遮掩河西旧账。”

    他说的全是河西。

    一句没有提关雎殿。

    李频见笑了一下。

    “陶丹识,你也很会看。”

    陶丹识俯身,“臣只查陛下准臣查的。”

    薛似云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话熟悉。

    今日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只查河西。

    这四个字,像一张很薄的纸,盖住了所有人都看见的血。

    李频见道:“那便查。”

    陶丹识道:“臣请调御史台旧年南仓相关正副本、河西南仓出入簿、都水监旧图登记册,并讯问周令史。”

    “准。”

    “臣还请查董家旧牌。”

    李频见看他。

    陶丹识继续道:“周令史是被旧牌接走。若只查旧账,不查旧牌,董家仍可说一切皆是旧年误差。臣要证明,他们不止当年遮掩,如今仍在灭证。”

    这句话说得很明白。

    李频见点头。

    “准。”

    陶丹识顿了顿,又道:“若旧牌牵涉宫中……”

    李频见的目光沉了些。

    陶丹识没有退。

    薛似云这时开口:“牵涉宫中,便先报太极殿。”

    陶丹识看向她。

    薛似云道:“董家是外朝,瑶光殿是后宫。陶大人查外头的牌,宫里的事,自有陛下裁断。”

    这话表面替皇帝分界,实则把敬妃先放到了界线上。

    这就是薛似云今日的目的。

    不碰关雎殿,先碰瑶光殿。

    李频见看了薛似云一眼,才道:“照贵妃说的办。”

    陶丹识拱手,“臣遵旨。”

    李频见将残页重新压好。

    “这张纸留在太极殿。你要查什么,来太极殿看,不许带出去。”

    “是。”

    “还有。”李频见道,“关雎殿三个字,朕今日不想在外头听见。”

    陶丹识俯身更低。

    “臣明白。”

    李频见摆了摆手,陶丹识便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新静下来。

    薛似云看着陶丹识离开的方向。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陶丹识没有退路了。

    李频见道:“你满意了?”

    薛似云回过头。

    “董家还没倒,臣妾不敢满意。”

    “董家倒了呢?”

    薛似云没有回答。

    李频见起身,走到她身侧。

    两人一同看着案上的旧水图。河西南仓被朱笔圈着,像一处旧伤,隔了多年,才终于被人重新按住。

    “董家倒了,你就会看关雎殿。”李频见道。

    薛似云道:“陛下不许,臣妾便不看。”

    李频见低笑。

    “你这话,如今越发不可信。”

    薛似云也不辩。

    有些话本来就不是为了叫人信,只是为了叫人有话可说。

    李频见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

    “今日外头冷。”

    “陛下传召,臣妾自然要来。”

    “只是因为传召?”

    薛似云抬眼看他,“也是因为臣妾想看那张纸。”

    李频见望着她,眼里情绪复杂,像是欣赏,又像是压着什么更深的东西。

    “看见以后呢?”

    “先记着。”

    “记到何时?”

    薛似云顿了顿。

    “记到有用的时候。”

    李频见笑了一声,却没有再问。

    这句话是他教会她的。

    到了宫里,许多事都不问应不应当,只问有没有用。

    如今她把这句话学会了,也用回了他身上。

    外头天色已经全暗。

    刘恩学进来添灯,烛火一盏一盏亮起,把旧水图上的河道照得发黄。那张残页被玉镇压着,边角微微翘起,缺口仍在那里,像一处故意留下的空白。

    薛似云知道,那缺口里藏着陶皇后,也藏着陶磐,藏着李频见当年明知而留下的一切。

    但今日她不补。

    今日只要让董家先往下沉。

    她站在案前,望着那几个断字,忽然想起李翊白日里握着软毫笔,在澄心纸上拖出的一团墨。

    孩子那时说,写坏了。

    她告诉他,写错了,便再拿一张。

    可宫里的纸并不是这样。

    有些墨一落下,便会一年一年渗进去,渗到钱粮里,渗到人名里,渗到死人的账上。后来的人再怎么裁,再怎么剪,也只能剪掉一块,不能叫那张纸重新干净。

    李频见看着她,“在想什么?”

    薛似云收回目光。

    “臣妾在想,纸缺了一块,反倒比完整时更让人惦记。”

    李频见道:“惦记得太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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