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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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旧人的暗账;或许是有人借着旧例,把本该埋掉的人继续养在账上。

    可真正看见“名在人亡”四个字时,她还是觉得心口轻轻冷了一下。

    人死了。

    账还活着。

    陶皇后当年留下的是旧例,陶磐后来吃掉的,是死人。

    宫里许多罪,原来不是人死便算完。只要账还在走,死人也能一年一年替活人领粮,替活人遮罪,替活人把一桩旧案养成另一桩新罪。

    薛似云垂下眼。

    “陛下叫臣妾来看,是要臣妾看哪一处?”

    李频见看着她。

    “你看见了哪一处?”

    “南仓夜启,随行录改写。”薛似云道,“董承任当年不是没查到,是查到了,又替人遮了。”

    李频见道:“还有呢?”

    薛似云停了停。

    “还有关雎殿旧例。”

    暖阁里静了一瞬。

    李频见语气平淡,“你想问?”

    薛似云看着那张残页,摇了摇头。

    “今日不问。”

    李频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薛似云道:“臣妾知道,关雎殿旧例不是河西。陛下既然说只查河西,臣妾便只看河西。”

    “这张纸上写着关雎殿。”

    “所以它缺了一块。”薛似云抬眼,“缺了,便可以先当没写全。”

    李频见笑意很淡。

    “你倒会替朕省事。”

    “也替臣妾自己省事。”薛似云道,“董家还没有倒。臣妾现在问关雎殿,董家反倒能退回去。”

    她说得直接。

    没有装不懂,也没有装顺从。

    李频见反倒觉得这样更像她。

    从前她若看见这几个字,大约会问到底。会问关雎殿旧例是什么,问陶皇后当年做了什么,问陶磐为何敢借旧例吃死人钱粮,也问他为何明知陶家有罪,却还讓陶家站到今日。

    如今她明明看懂了,却把话停在河西。

    不是因为她更怕了,是因为她更会用。

    李频见伸手,拿起那张残页。

    “这张纸若给陶丹識看,他会知道陶家也在里头。”

    “他本来也该知道。”薛似云道。

    “你想逼他?”

    “臣妾想讓他继续查董家。”

    “用陶家的罪,逼陶丹識查董家的罪?”

    薛似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陛下不也是这样用人的吗?”

    这句话落下,暖阁里的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刘恩学在帘边垂着头,恨不得自己此刻没有耳朵。

    李频见却没有恼。

    他看着薛似云,像看一件他亲手养出的东西,终于磨出了能伤人的锋刃。

    “你知道朕为何留下陶家?”

    薛似云指尖微微收紧,这次是他主动说的。

    他将残页重新放回案上,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

    “因为有用。”

    薛似云看着他。

    李频见继续道:“陶家在朝中多年,钱粮、人脉、旧部、姻亲,牵一发而动全身。骤然拔了,空出来的位置未必归朕,可能归董家,归杜家,归旁人。陶家有罪,便有把柄。有把柄,便能用。”

    他抬眼看向窗外。天色暗得更快了,槅扇上只剩一层灰白。

    李频见知道陶磐有罪,知道陶家旧账里埋着死人,知道陶皇后留下的旧例后来被人拿去做了新的恶。他仍留下陶家,不只是因为一时不能动,也不只是因为朝堂需要。

    他要他们活着。

    活着看旧罪反噬,活着被自己手里的账缠住,活着在皇帝的掌心里,一日一日烂下去。

    “陛下不怕他们烂到旁人身上吗?”她问。

    李频见回过眼来看她,“朕以为,压得住。”

    薛似云笑了一下,很轻。

    “如今呢?”

    李频见看着她。

    “如今你看见了。”

    这句话很平静,却把所有话都说尽了。

    从前这张纸只在李频见看得见的地方。陶家有罪,是他能用的罪。陶磐有罪,是他能握的柄。关雎殿旧例,是他不许旁人碰的旧线。

    可如今薛似云也看见了。

    看见便不一样了。

    罪一旦从皇帝手里漏到旁人手里,就不再只是皇帝的缰绳,也会变成别人手里的刀。

    薛似云垂下眼,道:“陛下若準臣妾看,臣妾便只看河西。”

    李频见道:“若朕不準呢?”

    “那臣妾也已经看见了。”

    李频见定定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现在很敢。”

    薛似云道:“陛下昨日已经说过了。”

    “昨日说你敢,是敢问。”李频见道,“今日是敢忍。”

    敢问不难。

    难的是看见更大的把柄,却暂时不碰。把锋刃收回袖中,让所有人都以为她还没有出刀。

    李频见将残页推到她面前。

    “陶丹識在偏殿。”

    薛似云看了一眼那张纸。

    “陛下要给他看多少?”

    “你觉得呢?”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残页上的字分两层。

    前半层,是南仓夜启、董承任改道、正本不符。给陶丹识看,足够查董家。

    后半层,是关雎殿旧例、旧侍乳媪、名在人亡。给陶丹识看,他就会知道陶家的旧罪也在纸上。不给他看,他未必肯拼命往前查。

    薛似云道:“都给他看。”

    李频见眉梢微动。

    “都给?”

    “只是不许他问关雎殿。”薛似云道,“他看见陶家的字,才会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他若只看见董家,查到一半便会想保身。可若他知道陶家也被纸边擦到了,他就只能继续查下去。”

    “为什么?”

    “因为他要先把董家推倒,才有机会把陶家从纸上撕下来。”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真切的笑意。

    “陶丹识若听见这句话,大约会恨你。”

    “他本来就不该谢臣妾。”

    薛似云说得淡。

    她和陶丹识之间,从来不是谁替谁伸冤。只是两个人都站在旧账里,谁也不能干净地退开。

    李频见道:“传陶丹识。”

    刘恩学忙应声退下。

    片刻后,陶丹识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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