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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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没有理会,他看賬时很慢,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太懂。

    哪一笔是当年临时挪过去补邊军的,哪一笔是地方私自扣下后又用盐税填回来的,哪一笔看着平整,其实前后两冊对不上,他只要扫一眼,便知道該往哪里翻。

    快到巳时,刘恩学进来了一趟。

    他没有近前,只站在门边,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賬冊,又看了一眼坐在燈下的人。

    陶丹识抬头,“刘公公。”

    刘恩学道:“陶大人,贵妃娘娘稍后要来。”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瞬。

    御史台的书吏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出一点小小的黑痕,他很快低下头,装作没有听见。

    陶丹识神色没有变,只是压在账册上的手指,极轻地收了一下,“陛下准了?”

    刘恩学看着他,顿了顿,才道:“陛下说,娘娘要见,便让娘娘来。”

    皇帝是故意让他们见。

    他垂下眼,将手边那一页账册合上,慢慢道:“臣明白。”

    刘恩学没有再说,转身退了出去。

    陶丹识抬眼看向御史台的书吏,“你先出去。”

    书吏一惊,“大人,下官奉命在此記录……”

    陶丹识看着他,那眼神不重,却让人后面的话断在喉间。

    户部主事忙低声道:“先出去吧,贵妃娘娘问话,自有御前的人在。”

    书吏迟疑片刻,到底起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陶丹识才将桌上几本账册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没有把账册收走,只把最上头那一本翻到一页,页边压着一枚小小的玉镇。

    那一页上写着御史台前年巡查河西的回文。

    董承任的名字在末尾。

    墨色已经旧了,旧得像早該被人忘記。

    没多久,门外脚步声近了。

    陶丹识起身。

    门被推开,薛似云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得不算重,藕荷色织金长裙,外头罩着一层薄薄的银灰纱衣。颜色柔,却不寡淡,发髻梳得高,簪了一支白玉凤钗,钗尾垂着细细的金链,随着她进门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陶丹识看着她。

    他记得她从前不爱藕荷色。

    她嫌这种颜色太软,像还没开透的花,禁不起雨。

    宫里最会把人装点得合宜,她不喜欢的颜色,也能穿得这样端正。

    薛似云察觉到他的目光,“陶大人在看什么?”

    陶丹识垂眼行礼,“臣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看着他低下头。

    这几年,她见过許多人向她行礼,也见过他在书房里抬眼看她。

    那时他不叫她娘娘,她也不叫他陶大人。

    她淡淡道:“免礼。”

    陶丹识直起身。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门外有刘恩学的人守着。

    这样的相见,不算私会,也算不上清白。

    宫里最擅长的,便是把所有不清白的事,都放在最合规矩的燈火底下。

    薛似云走到案边,目光落在那一摞账册上,“陛下让人守在外头?”

    陶丹识道:“刘公公的人。”

    “那便好。”她淡淡道,“也省得明日再多一桩私会旧人的罪名。”

    陶丹识看向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陶大人不必这样看我。陛下既让本宫来,便是想知道我们会说什么。你我若一句话都不说,反倒辜负他的心思。”她平静道。

    陶丹识垂眼,“娘娘如今说话,倒比从前更不留情。”

    薛似云笑了一下,“从前留过,没有什么用。”

    陶丹识没有接话。

    薛似云伸手翻开最上头那本账册,指尖停在页边那枚玉镇旁边。

    玉镇莹白温润,压在旧账上,便显得那纸页越发陈旧污浊。

    “查得如何?”

    “有些眉目。”

    “董承任看得懂吗?”

    陶丹识道:“看得懂他想看懂的。”

    薛似云笑意淡了些。

    纸页上字很多,密密麻麻地排着。她不是看不懂,只是这些年看得太多,已经很厌烦。

    宫里的账,前朝的账,人命的账,每一本都写得端正,翻到最后,全是血。

    她将账册合上,“你特意摆给我看的?”

    陶丹识没有否认,“董承任前年巡查河西,见过一部分旧账。若他那时真如折子里写得一无所知,今日便不会知道該从哪一处咬起。”

    薛似云道:“所以董承任并不干淨。”

    “他本来也不干淨。”

    “你也不干净。”

    陶丹识停了一瞬,“是。”

    他答得太快,快到像早已不打算替自己留什么体面。

    薛似云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没有意思。

    从前她恨陶丹识的时候,最想听他说一句“是”。她想听他承认,承认对她有情,承认送她入宫是为了拿她补陶皇后的空缺,承认他知道那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仍让她陷进去。

    可这些年过去,她却发现,那一个“是”,并不能抵消什么。

    該发生的已经发生,入宫的路她已经走过,关雎殿的旧事她已经知道,群玉殿的灯也已经亮了許多年。

    “我今日不是来问河西账。”

    “臣知道。”

    薛似云抬眼,“那你知道我来问什么。”

    陶丹识沉默片刻,“陸南薇。”

    这个名字落下来,两人之间忽然静了一瞬。

    陸南薇是他的妻,是昨日站在薛似云面前,问她会不会救陶丹识的人。

    有那么一刻,薛似云觉得这件事荒唐得近乎可笑。

    許多年以前,她也曾在陶府听人说,陸家大娘明艳娇贵,是陸公掌上明珠,将来若嫁给谁,必定是十里红妆,人人称羡。

    后来陆南薇果真嫁给了陶丹识,成了陶夫人。

    而薛似云进了宫,成了贵妃。

    一个是妻,一个是妾。

    一个在陶府,一个在群玉殿。

    可绕到最后,她们竟要在同一个男人的旧账里,彼此相看。

    薛似云道:“她昨日从群玉殿出去时,已经不稳。我叫太医跟着,到宫门前,被陆府的人拦下了。回陆府后,她夜里便滑胎了。”

    陶丹识道:“臣听说了。”

    “只是听说?”薛似云重复。

    她看着他,“陶丹识,她是你的妻子。”

    这一声名字叫得很轻,没有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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