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权贵: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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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男子可行万里路,女子却困于方寸间。岂不知,闺阁之中,亦不乏经天纬地之才?欲求家国长久昌盛,男女各展其长,相辅相成,岂非更佳?”

    “荒谬!女子见识短浅,不拖累男子已是万幸!古有褒姒祸周,女子不祸及当下便是造化,还妄谈什么功绩?”施明远此言,引得不少同窗点头附和。

    林景如面色不变,逻辑清晰如故:

    “功绩大小,与能否走出家门、见识天地,本是两事。周室之衰,罪在幽王昏聩,唯有无能之辈,方将罪责推予妇人。男子亦可平庸一生,却不妨碍其行走四方。我所为,不过是给女子多一个‘选择’——一个与男子一样,可以走出家门、自食其力、见识世界的选择。”

    岑文均负手立于一旁,静静听着二人交锋,堂下窃窃私语渐起,他幽深的目光投向窗外,神情肃穆,若有所思。

    “强词夺理!”施明远愤然,“若天下女子皆如男子般抛头露面,内宅谁理?孩童谁教?这些女子本分之事,又该谁来做?家家如此,天下岂非大乱?”

    听到“本分”二字,林景如眉尖微蹙,眸色转深。

    “何为‘女子本分’?”她语音清晰,回荡堂中,“依施兄之论,男子亦可理内宅、教孩童。世间之事,本无‘本该谁做’之分,唯有‘是否愿意’与‘能否做好’之别。

    “歪理邪说!”施明远怒拍书案。

    此时,一直沉默的贺孚轻声插言:“林兄高论,在下亦有一虑。据史所载,贾后干政,终酿八王之乱。若使女子尽出内帷,涉足外务,他日若有野心者效仿古之女祸,朝纲何以稳固?国本岂不动摇?”

    二人将话题引向“女祸论”,林景如心绪反而越发沉淀,应对更为从容。

    “二位所虑,乃立于庙堂之高。而我眼下所为,立足之处,是那些仅为生存挣扎的普通女子,是让她们得以凭双手养活自己,有尊严地立于世间。”

    见贺孚欲言,她抬手示意:

    “我知贺兄担忧。家国一体,固然不错。但诸位可曾想过,若一个大国,连其半数子民——女子的基本生存与出路都无力关怀、不予容身,它的兴盛,根基何在?方才施兄言‘阴阳调和’,既要调和,这煌煌世间、街市巷陌,是否也该有属‘阴’的一半,容身立足之地?”

    最后那句更为尖锐的诘问——若连女子的容身之所都吝于给予,此国何谈兴盛?——被她咽了回去。

    此言一出,恐有杀身之祸。

    不过,说出的这些话,已足够锐利。

    施明远一时语塞,贺孚也沉默下去。高声辩论暂歇,堂内低声议论却嗡嗡响起,观点开始分化。

    见林景如气定神闲,施明远不甘就此败阵,搜肠刮肚却难觅犀利之语,只得强辩:“任你巧舌如簧,难道延续千年的祖制纲常,就凭你几句话便能推翻?”

    林景如闻言,沉默片刻,轻轻叹息:“是啊,千年积习,若凭几句话便能扭转,便好了。”

    见她似有妥协,施明远腰杆不由挺直。

    却听林景如声音转淡,目光掠过众人,眼中含着一丝悲悯:

    “只是这世间,对女子向来苛求,不许抛头露面,须严守贞洁。可若家中顶梁柱骤然崩塌,那些被困于内宅、从未被教导如何自立的女人们,又该如何活下去?”

    她不再多言,留下满堂寂静,供人深思。

    施明远等人急于反驳,并未细品。

    但堂中不少原先倾向他的学子,甚至向来与他为伍的贺孚,眼中都浮现出思量之色。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施明远环顾四周,见越来越多人面露犹疑甚至认同,心下慌了一瞬。

    他猛地嗤笑一声,试图拉回众人注意,手指几乎戳向林景如,带着恼羞成怒的愤慨:

    “诸位莫被她蛊惑!女子若真如她所说那般无辜可怜,史上那些倾城倾国的祸水,又是从何而来?国祚又是因谁而衰?”

    此言一出,非但未能挽回,反而显得他理屈词穷、胡搅蛮缠。堂内气氛的倾斜,悄然加速。

    林景如立于前方,将众人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见此情形,她不再乘胜追击,只是安静而立,将评判之权,交予在场每一个读圣贤书、明事理之人。

    许多学子开始重新审视这场辩论。

    比起施明远情绪化的指控,林景如立足现实、心怀悲悯、条理清晰的论述,显然更具分量与深度。

    即便仍有不认同者,激烈的反对声浪也已悄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思考

    岑文均的目光,缓缓从窗外收回,掠过神色各异的学子,最终落在林景如沉静挺拔的背影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欣慰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荀灌娘——《晋书·列女传》

    贾后干政——《晋书·后妃传》

    第59章 “从长计议”

    林景如那份沉静坚定的姿态, 本身已是最有力的辩驳。屋内的喧哗渐歇,这场交锋的胜负,在众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已然分明。

    岑文均抬手, 指节在光润的书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声响不大,却似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顷刻间将所有分散的注意力重新聚拢。

    他面色肃穆,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学生, 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今日诸生所言,虽立场各异,却也皆发乎己见,亦有思辨之处。治学之道,贵在明理而笃行。故此, 今日课后,便以‘论女子营生’为题,各作一篇策论, 两日后交来。所论不拘一格,但求言之有物,持之有故。”

    “是,学生谨遵山长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纷纷起身, 朝着岑文均离去的方向躬身行礼。

    待岑文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讲堂内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细微的交谈声渐渐汇成一片嗡嗡的低语。

    方才那场与施明远的激烈辩驳, 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 当山长的压力撤去,不少心存好奇或隐约有所触动的同窗便围拢了过来,就市集细节、新政利弊乃至更深层的世道之思, 向林景如低声探问。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于见此情景。

    施明远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滚着不甘的怒火,仿佛淬了毒的针尖。

    他推开身侧试图劝慰的同侪,大步流星地走到被人群隐约环绕的林景如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林景如,”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从牙缝里挤出,“你很得意,是不是?”

    林景如敛了唇角的和煦笑意,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施明远那双燃着暗火的眸子,面上寻不出一丝对方臆想中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疏离的坦然。

    “施公子言重了。”她语气平淡,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学问之辩,意在阐明道理,互通有无,本就无输赢之分,又何来得意之说?”

    “哼!”施明远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与不忿,“你且等着,我看你这得意……还能维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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