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 380-3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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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听“宋长卿”三个字,立刻扒住铁栏,急吼吼地问:“你认识宋大人?他在哪儿?”

    “水牢。后头,往左,走到头,下三层石阶,就是了。”他顿了顿,又说,“他伤得不轻。你们去晚了,怕是连话都说不上。”

    “我的天老爷!那是人呆的地儿?谢谢您啊,我这就去,不扰您清净了哈。”

    贺行轩一听,脸色都变了,连声道谢,转身就要走。他的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嗒嗒嗒”地响,急得像有人在后面撵他。

    季长乐没有动。

    她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油灯压得很低,火光只够照亮她自己的一双脚。

    “老人家。”

    她忽然开口,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像是女儿家在跟长辈撒娇:“您怎么没睡着呀?”

    老者看着她,没说话。

    她歪了歪头,油灯的光终于抬起来一些,照着她的半张脸,嘴角翘着,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我这昏睡蛊,连牛都能放倒。您倒好,清醒得很。你这身子——”

    “可比牛结实多了。”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贺行轩听到一样。

    老者依旧没说话。

    反倒是贺行轩。

    他本已经跑出去十几步了,发现季长乐没跟上来,又跑回来:“你干什么呢?快走啊!”

    “哎呀,走了走了。”季长乐应了一声,见贺行轩没头没脑地往前,却没有立刻走。

    她往牢门又凑近了一步,油灯举高了些,照见老人那张瘦削的、须发皆白的脸。

    “谢了老人家。”她说,声音还是那样甜甜的,软软的,“为了报答您的指路之恩,我好心跟您说件事儿——”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娇俏得很,可眼底半点笑意也无。

    黑暗中,她那双眼泛出碧涔涔的绿。

    “您活不长了。”

    *

    白栖枝左看看,右看看。

    文老先生,老;自己,弱;萧鹤川,病;沈忘尘……

    唉,不说了。

    白栖枝有点郁闷。

    眼下,他们十里八乡做饭最好吃的厨子还病着。

    想吃好吃的,没有;想出去跟大家一起做事,不让。

    白栖枝是站也难安,坐也难安,寝食难安,上茅房也难安。

    然后,她找到她为何如此不安的原因了——

    她来癸水了。

    真是很可恶啊,女人为什么一定要来这种东西!

    白栖枝不知道,也没空去想那么多。

    宫里来信了。

    据边境的探子来报,辽人已集结三十万兵马,只待孔怀山一封密信便要兵临城下。

    白栖枝其实很佩服孔怀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佩服。

    她不知道孔怀山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辽人如此死心塌地地听命于他。

    但,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自诩能掌握辽人命脉,等此一战后,他是否还能控制住辽人的野心也未可知。

    眼下,只差一个名头,就可以搅动这滩两相对峙的死水。

    她又是否……

    “枝枝?”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唤,吓得白栖枝整个手一抖,竟下意识把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

    咽下。

    是林听澜和沈忘尘。

    他们来时,白栖枝已经将那团纸咽了下去,并伪装得毫无痕迹。两人便并没发觉白栖枝到底在干什么,还以为她在书房待的憋闷,来院中闲庭散步。

    所以,当看见白栖枝转身后露出一幅笑盈盈的模样,两人觉得是她想开了,心下也是一阵轻松。

    今日的梅花开得最好。

    经历过那么多惊吓与不平,三人终于得以好好说些话。

    此刻再道歉难免显得有失分寸。

    他们就这样在雪地里走着,谁也没说话。

    “啊,对了。”白栖枝突然想起什么,率先开口。

    可话说到一半,她忽地卡住,只站在梅树下,抬头看着走在前面的两人。

    林听澜走在前头,步子大,踏得雪“咯吱咯吱”响,模样几乎和小时候一样,倒也真没怎么变。

    沈忘尘坐在轮椅上,被他推着,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只手炉,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带着温润笑容的脸。

    两个人都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还没来得及化。

    听到他开口,两人皆脚步一顿,看着这个看起来还是个半大小姑娘的女人。

    “怎么了?”沈忘尘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像是四月里化了一半的春雪,“是不是受了风,不舒服?”

    白栖枝摇了摇头,眼神定定地,就这样看着他们。

    被这样炙热的眼神看着,明明尚未别离,心却早已为能预感到的别离而隐痛。

    他们总害怕白栖枝又要做傻事。

    可未等他们其中一人开口,白栖枝早已当着他们的面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嗓子眼的东西硬生生咽下去,然后笑了。

    白栖枝总是笑着的,众人也见惯了她的笑容,仿佛只要她还能笑出来,天大的事,也不算事。

    “有件好事跟你们说。”白栖枝眼睛弯弯的,嘴角也翘翘的,声音轻快得仿佛在云端,“我让人在淮安置了一处宅子,不大,但收拾得挺齐整,前后两进,后头还有个小花园,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应该挺香的。你们不是挺喜欢桂花的么?我想着你们应该会喜欢。”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白栖枝歪了歪头,笑盈盈的,“你们回淮安去吧。宅子我已经安排好了,地契就在书房,我一会儿拿给你们,到了淮安就能住,很方便的。孔怀山现在顾不上你们,趁这时候走,最安全。”

    风忽然大了一些,梅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

    白栖枝右臂还吊着,有积雪落在上头,说不出的白。

    林听澜就站在那里,眉头越皱越紧。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白栖枝都很怕他这样。

    那一巴掌远比她想象中来得深刻,以至于林听澜现在一伸手,她都会下意识用胳膊护住自己的头部。

    可是这次她没有再退缩。

    她迎着林听澜质问的目光,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我说,你们回淮安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咬得很清楚,像是怕林听澜听不清似的,明确说道,“宅子我置办好了,盘缠也备好了,明日就动身。回了淮安就好好过日子,别再想那些邪门歪道的事。林家那么大的家业,虽说不能一直扔着不管,但也别太强迫别的姑娘家进宅院。真想要一个的话,以你的能力,倒是可以收养几个,别做伤天害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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