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 230-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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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白栖枝终于从眼睛里流淌出微弱的笑意。

    她说:“沈忘尘,你怕什么?我若败了,不过一死而已。烂命一条,曝尸荒野也无人在意——不必为我收尸。”

    双手奉上通关文牒。

    守城的兵卒只看到一双白嫩的柔荑缓缓从帷幕中递出,随即车帘半掀,露出一张俏丽而娇憨的脸来。

    这张脸无异是柔媚的,带着一点少年才有的英气,只是太过年幼,没长开似的,一张小脸团乎乎的,叫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生怜爱。

    这就是那位白小姐……不,是林夫人了。

    两位门卒相互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不可置信。

    要知道,那位林夫人的“美名”可是传遍整个长平的大街小巷,什么趁林老板出海失踪下落不明,与府内男宠苟合、与自己堂弟苟合、与其他官宦子弟苟合,甚至有传言说,她就连与淮安新任的知州大人私下里都很是有一腿。

    可如今见到本尊这张年幼又纯正无邪的脸儿,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有人会面对着这张脸下得去手。

    那岂不就是……不就是……

    喜娈童么?

    虽然这位林夫人为女子就是了。

    “两位大人,怎么了?”见两人迟迟不做反应,白栖枝言笑晏晏地轻声问道,“可是这文牒出了什么问题?”

    和煦轻柔的话语如同小溪叮咚般淌入人心。

    两名门卒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接过文牒细看。那年轻的兵士耳根泛红,竟不敢再直视车中人的容颜,只低头盯着文书上工整的墨字。

    “没、没问题。”年长些的门卒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林夫人请。”

    文牒上的官印清清楚楚,确是淮安知州亲批的通关文书。他们这些守城小卒,哪有资格阻拦这等人物?

    白栖枝悠然莞尔。

    她想放下车帘,俄而春风一衔,反倒让这帷幕掀得更宽了些。

    刹那间,两位门卒皆在心底不着痕迹地倒吸了口冷气。

    不为别的,只因在车帘微微掀起的那个刹那,他们透过余缝中,竟看到了一个身着素衣的消瘦身影。

    那人实在太瘦了,整个人被宽大的白袍裹着,竟仍能隐隐可见伶仃骨形。

    两人动作一顿。

    白栖枝似乎也意识到什么。

    她朝两人视线停顿处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随即对两人留下一个柔和的笑,顷刻间,又从袖口内递出两个银元宝来。

    她眉眼弯成月牙,声音裹着蜜糖似的甜软:“天寒地冻,请两位大人买些热酒暖暖身子。”

    两人对视一眼,年轻门卒提心吊胆地收下那两枚银锭,目不转睛地看着车内那位“风流无比”的林夫人。

    后者朝两人无声地笑了一笑,冉冉收手。

    车帘缓缓落下,掩去了车内那副令人难忘的场景。

    马车重新启动,碌碌驶入长平城门。

    直到马车行远,两名门卒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真没想到……”年轻门卒喃喃道,脸上仍带着几分恍惚。“那般传闻,竟然是真的,这林夫人……”

    年长门卒则显得淡定许多,拍了拍同伴的肩头:“大户人家里,这种事儿可是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只是没想到……”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忍不住叹息道,“那可是白大人的女儿啊,真是,可惜了。”

    车内。

    白栖枝松开一直攥紧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

    不知为何,将近长平时她紧张得不行,几乎都要吐了,可当马车跨过那座城门时,她一直躁动的心竟一点点平静下来。

    平缓,平静,平定。

    指尖不再颤抖,白栖枝将双手轻轻平放在膝上。

    接下来只要回家就好了。

    回家。

    “归家女白栖枝,家门户绝,现因于淮安赈灾中捐纳有功,抚恤灾民,深慰朕心。特恩准其取回已故光禄大夫白文谦之长平旧邸,以彰善举,以显皇恩。”

    看着手中薄薄一张地契,白栖枝只觉得眼眶一紧,有种要流泪的冲动。

    没拿到这张文书的时候,白栖枝还能骗一骗自己,骗自己阿爹阿娘阿兄或许还能在天上看着自己,在身边在自己看不到的另一个地方悄悄地看着自己。

    可当过往那些惨状凝聚成一张轻飘飘的白纸黑字后,她就再也不能骗自己了。

    人死不能复生。她该比谁都要明白这句话,尤其是在看到纸上“户绝”那两个大字。

    户绝。

    意味着整个白家就只剩她一人了,父亲、母亲、兄长……

    她在这世上所有能依靠的人都已经死了——

    就只剩她一个了。

    “臣妇白栖枝,叩谢隆恩。”

    白栖枝是红着眼尾回到马车上的。

    标着“林”字的马车并未在城中多做停留,而是径直驶向城东。

    越往城东,街道越发宽阔整洁,行人衣着也越发讲究。

    车轮最终在一座朱漆斑驳、门庭冷落的大宅前停下。

    宅门紧闭。

    上贴交叉的陈旧封条,虽因年月已久而卷边发黄,却依旧像两道狰狞的伤疤,烙印在红漆剥落的大门上。

    枯旧的树木在寒风中沙沙作响,如泣如诉,犹如鬼哭,里头不知囚禁了多少无辜冤魂。人的魂魄,飞禽走兽的魂魄,它们挤破头地想从这一方禁锢中挣扎逃出,却被旁边还有两座蒙尘的石狮子镇守着,生生世世不相离。

    人和牲口挤在一起,久而久之,人也变成了牲口。

    这样落魄的地方,乍一看不像是哪家官员的府邸,倒像是一座锁妖镇魂的鬼宅。

    白栖枝先探身而出。

    她动作有些缓慢,原本红润的菱花唇此时紧抿成一条惨白的线,娇俏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站在马车边儿,抬眸静静打量着这栋沉寂多年的宅院。

    没有预想中的泪流满面,也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一点点扫过高墙、檐角、紧闭的大门,仿佛要将这几年光阴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都刻进眼里。

    她实在是太久没有回来了。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百年、千年、万万年……

    她像是从时间尽头回溯而来,又像是从很久很久之前趟到现在,衣袂沾泥带水,被冷风一吹,忽而冻住,将整个人定格在此刻。

    芍药抱着沈忘尘随后而出。

    天已晚。

    长平的春日又下起薄薄的春雪。

    周围偶有行人经过,皆投来好奇、探究、甚至带着几分惊惧的目光,却无不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很快,一名身着低级官服的小吏带着几名差役匆匆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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