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 220-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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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栖枝冲进来的时候,他还在捧着碗拿着瓷勺慢吞吞地喝药。

    听到声响,他手一抖,瓷勺无力地跌入药碗,溅起一圈深棕色的汤药。

    两人四目相对。

    白栖枝原本还在担心他会不会被这场高烧烧得失了神智,可当看到这人一双清明的桃花眼时,她就知道这人没事儿。

    难掩慌乱。

    白栖枝下意识地清嗓以掩饰尴尬,旋即,双手抱臂,用一种几乎戏谑的声音调笑他道:“呀,没烧成傻子?”

    没成想,沈忘尘也学着她的语气,平静地微笑着同她打趣道:“呀,没死?”

    气氛静了一瞬。

    沈忘尘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她那身沾满灰尘的衣裙上。

    “囚衣呢?”他笑,苍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笑气,反问道,“没穿着回来?”

    白栖枝微微一怔。

    没想到他大病初愈还有力气跟她说这种玩笑话,看来他烧得也不严重嘛!

    开玩笑的。

    他不生病就好了。

    不过既然他这样问,白栖枝也很给面子地勾唇笑了笑,甚至刻意在原地转了个小圈,裙摆轻轻旋开:“怎么,觉得我穿囚衣更好看?”停下,又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戏谑,“还是说,你觉得我该穿着那身破布招摇过市,昭告天下我白栖枝刚从大牢里出来?”

    沈忘尘没接她这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白栖枝被他看得没了性子,只能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好了,开玩笑的,也不知道是因为我被判砍头的时间太快了,还是他们看在我做的是好事儿的份上,那些狱卒根本没给我换囚衣。不过这样也挺好,”她说,“那衣裳我穿着不好看,我想死得体面一点。”

    沈忘尘还是没搭话。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俏皮,一双姣好的桃花眼虽然还带着病气,却只一眼就能穿透她刻意营造的轻松伪装,叫白栖枝想要再说俏皮话的机会都没有,也只能渐渐收敛下来,同样静静地看着他,笑。

    沈忘尘沉默了几息,才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在……里面……怎么样?”

    “还行。”白栖枝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她走到床边的炭盆旁,伸出手虚虚地烤着火,仿佛驱散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也像是在整理思绪。

    她说:“可能因为狱卒们大多都认识我的缘故吧,我在里面冻不死,饿不着,还有免费的‘邻居’陪着说话解闷儿。尤其是知道我要被问斩后,有几个其他狱里的还安慰我让我看开点,说这儿的断头饭看起来还不错,至少还能让饱饱上路,不用做个饿死鬼。”

    说到这儿,她耸耸肩,侧过脸看他,又说:“说起来,我还在里头看见了熟人呢。有几个,是当初领了救济粮的灾民,听说是因为偷盗被关了进来。他们倒也知道什么是廉耻,看见我来,一个个脑袋都快埋到地里去了,大气不敢喘,生怕被我认出来,倒显得我像个吃人的凶神似得。”

    沈忘尘的指尖在药碗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褐色的药汁微微晃动。

    白栖枝转过身,背对着炭盆。

    暖意烘着她的背,她蹲在炭火盆边儿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沈忘尘悠然一笑:“谢谢你啊沈忘尘,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

    难得地,他回:“没事,你不死,我就算不得辛苦。”

    白栖枝“噗嗤”一笑道:“瞧你这话说的,我哪里就那么容易死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声音放得更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沈忘尘解释:“可能我天生就多了几分运气吧。就像当年林听澜也问我是怎么在流离的路上活下来的?我说,”

    “——是运啊。”

    时也,运也。

    因为老天爷还有要她做的事,所以她这条命天不收、地不留,就算是想死,也未必能死得成。

    说到这儿,白栖枝又转回脑袋看向沈忘尘。

    两人会心一笑。

    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就都在这一笑间明了了。

    良久,白栖枝才再次开口:“沈忘尘,我要回长平去了。”

    她声音平静,平静到像是说她要去吃饭、沐浴、梳洗了一样。

    沈忘尘知道她的。

    她不止一遍地说过:她要回长平去,她一定要回长平去!

    所以这一次,他知道小姑娘不会再留在淮安……

    或者说。

    她不会再回到这儿来了。

    房间里暖得有些闷人,浓重的药味和熏香仿佛凝固在了空气中。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断裂。

    “什么时候走?”

    出乎意料的,沈忘尘的语气也很平常,就连端着药碗的手也稳很,根本不像是有心虚波动的样子。

    白栖枝端详着他脸上的神色。

    他脸上的病容未褪,苍白中带着高烧后的虚弱潮红。

    此时他正垂眸看着碗里深褐色的、微微晃荡的药汁,向来如藏云雾般的桃花眼里如今满是清明。

    可那清明却像深潭的水,沉静得激不起一丝波澜。

    如果不是相处的久了,白栖枝恐怕真要被他这神色给蒙骗了过去。

    “明年春。”她蹲在炭火盆边,仰着脸看他,脸上还带着方才那一点未散尽的笑意,故作轻松地打趣道,“怎么?舍不得我?连句送别的好话都不想同我说?”

    这次,沈忘尘没有心力再同她调笑了。

    他缓缓抬起眼睫,目光掠过她沾着灰尘的裙角,掠过她清瘦却挺直的脊背,最终落回她脸上。

    白栖枝也在静静地看着他。

    对上小姑娘坚定地目光,沈忘尘的嘴角似乎想向上牵动一下,扯出一个习惯性的、或许带着点安抚或嘲弄意味的笑,但最终只是抿得更紧了些,将那点微弱的弧度压了下去。

    “好。”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等你走时……我定好好为你送行。”

    “那就行。”白栖枝也故作轻松。

    她站起身,像是倦极,用力舒展了一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感叹道:“啊——好累,在牢里的这几天我都没睡好,浑身都沾着那股子味儿。”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我得去好好沐浴一下,再睡他个天昏地暗。对了,这个给你。

    说着,她走到沈忘尘面前,目光落在他端着药碗的手上,然后毫不在意地从自己袖中掏出那份明黄的圣旨。

    “喏,拿去玩吧。”

    她甚至没仔细看,就这么随意地朝沈忘尘一抛。

    沈忘尘还手端着药碗,见她突然抛出圣旨,几乎是下意识地腾出左手去接。

    他病中反应慢了半拍,动作也有些滞涩,卷轴险险擦过他的指尖,最终还是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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