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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疯人爱》 20-25(第12/16页)
把自己关起来,一天都可以不讲一句话。妈妈好像任何时候都是悲伤的,尖锐的。
“那个时候,我家附近就是一个坟场,每次童佰勤跟郁百兰开始吵架,郁百兰煮开水,我就会去坟场,找一个叫嘉欣的女孩。她家里总是有很多东西,花啊,巧克力啊,糖啊。每次我去,她都会热情地邀请我享用。即便她只是一张黑白相片。”
“有一次,就是我十二岁那年,观音诞前一天,妈妈真的烫到了童佰勤,我记不太清了,场面其实很混乱,这两个人好像在打架,又好像真的很相爱,以至于那么难舍难分。”
“总之两个人都被烫到了,然后这两个人,就被这壶烧了好多年的开水,烫得嗷嗷叫,追赶着,驱使着,相拥着,从阳台上摔下去了。”
说不记得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演变成那个结局,但奇怪的是,童羡初又对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记忆犹新——
比如当时屋内光线惨淡,灰尘飘起来,像鱼缸里发着蓝光的微生物,比如那天真的很热,汗一直从她眼皮上淌下来,她好想好想吃一支红豆棒冰,因为住在组屋里的其他小孩在那个雨季都吃过,只有她还不知道红豆棒冰是什么滋味,比如那个时间点,沿路已经开启街灯,华灯初上,比如屋外还有邻居扯着嗓子喊,郁百兰,郁百兰……
“嘭”地一声。
郁百兰,郁百兰。
“我们家住的是组屋,是勒港这边提供给穷人的公共住所,连排住所,墙薄得像纸糊的,谁家吵架谁家在打小孩,全都听得到。”
“雨季湿得像涨潮,水会从屋顶掉下来,干季睡一觉起来脸上掉满灰扑扑的墙皮,我记得我们家住得很高,家里永远放着一个发酵着酒精的大酒桶。”
“那一天,停了电,屋子里的黑浓得像在谁肚子里,可我还是能清清楚楚看到童佰勤和郁百兰扭打在一起,然后撞到这个酒桶,掉下去了,嘭地一声,好响,当时我领口还被揪得发皱,我只是扯了扯,想让我唯一一件胸口印着小象雕塑的T恤看起来平整一些。”
“再低头的时候,就看到酒桶破了,酒液一直往外淌,然后就听到有人尖叫,叫得好夸张,有路人打了120,有大人大着胆子去探摔成一片的脑浆中的鼻息,她说他们都死了,然后我……”
说到这里,童羡初停顿了几秒钟,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笑,“我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其实这个时候应该有支烟的,起码不会让她说起这些来觉得无聊。没等祈随安对她的故事发表任何评价,她又继续往下说,
“我跑走之后又去找嘉欣,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怕,那个时候我好似不知道童佰勤和郁百兰就这么死了一样,甚至那天晚上,我还是睡得很香,就在嘉欣的坟前。”
“第二天就是观音诞,我的记忆里,每次观音诞,就是勒港唯一变得红红火火的一天,好像是有企业家要来考察投资,那次观音诞罕见地盛大,游行从早上就开始,到处敲锣打鼓,放鞭炮,连平日里一向安静的坟场都好热闹,热闹得不真实,热闹得完全不像坟场,一切都是噼里啪啦的。”
“然后我睁开眼,看到漫天遍野的一片红,低头,看到我手里密密麻麻的,爬满了一种灰色的恶心的虫。”
“我当然是立马站起来,像个疯子一样甩开这些虫,痛,痒,麻,直到一条蛇爬过来,把它们都吃掉,我才想起来一件事。”
“原来我昨天晚上又跑回去,在警察来之前,探了鼻息,然后我去这两个人身上摸钱,去买了一支我很想吃的红豆棒冰,但手上还是不小心沾到了血,不知道是童佰勤还是郁百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洗不干净,也不知道是什么虫子,也不知道是吃血还是吃红豆棒冰,挺可怕的。就是从那天起,我睡觉开始梦游。后来发现,睡在棺材里会减少梦游的频率。”
“不过我对外一向都说,这两个人是殉情。”
这个故事很漫长,但直到说完,钟楼的下一次钟声也还未响起,童羡初一眼都不看祈随安,声音变轻了许多,“祈医生,你说这是不是好滑稽?”
祈随安不回答。
就像刚刚在听她诉说整段故事时一模一样,不发一言,也没有任何动静。
真的是愿闻其详吗?
童羡初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祈随安到底是什么反应,又到底在用什么眼神看向她。
或许是怜悯,是同情,是垂怜,于心不忍,心理医生擅长体现出来的一切。又或许什么也没有,是祈随安惯有的,一种什么都不太在意的真实。
如果这个人不是祈随安,她会怀疑对方早就觉得无聊听睡着了。但她知道祈随安没有。
于是她笑,始终像三十岁的童羡初那样笑,而不是十二岁以前的童羡初那样,不懂得先发制人,“像这样的故事,祈医生应该听过很多个吧。”
而她的先发制人似乎取得了作用。
祈随安终于有了动静,从地上撑坐起来,发出一些有些疲倦的呼吸声,走到她身边来,明明声音很小,却又比台风眼临近的动静还大。
像一壶正在沸腾的水,活生生的,简直要泼过来将她烫伤了。以至于童羡初忍不住开始想——不知道有一天,她们会不会也像童佰勤和郁百兰一样,相拥着,被这样一壶滚烫的水驱赶着,从天台一跃而下呢?
童羡初的思绪始终飘着,落不到地,然后她听到祈随安走到她面前来,停下来,将手心摊开,伸到她面前,语气尤其平和地说,
“我现在没有烟了,糖可以吗?”
她被拽下来了。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颗廉价包装的糖果,绿色包装,印着滑稽的西瓜,比巴卜。
童羡初迟迟没有说话。
她看到在自己面前摊开的掌心,又往她这里伸了伸,听到祈随安又低着声音,似乎还带着某种尤其诚恳的歉意,“抱歉,昨天晚上出来得太急了,我只来得及带上一颗。”
这算什么?
童羡初垂下眼睫,拿下她手心中的比巴卜,然后笑了,“祈随安,你别想像哄小孩一样哄我。”
她的话似乎使得祈随安很无奈。
祈随安听了,却还是站在她身旁,目光,或者不知道是不是目光,或者祈随安这个人本来就有触角,无处不在,无所不及,她就像某种不听话的孢子植物,从每个缝隙中延伸出来,钻入她的呼吸,让人感觉得到,却摸不着,也始终没有移开。
童羡初能感觉到,祈随安目睹她拆了糖纸,把糖果塞进嘴里,咬下去,粘稠甜腻的香气被吸进去。
她为什么看着她?
她为什么不离开她?
她望向她的眼底到底会有什么?
童羡初对此一概不知,她觉得抗拒,仿佛命运在强烈呼喊,使她在颤栗中产生警觉,使她清晰地知道,只要再次看向那双眼,就会面临万劫不复的境地。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抗拒不了这种心甘情愿的万劫不复。
也压抑不了想将视线移过去的冲动,毫无征兆地,她抬起了眼,光从那一片极为窄小的窗玻璃透进来,足以使她看清祈随安脸上的每一寸皮肤,也足以映清她忽然愣住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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