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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小我十七岁的皇帝》 24、乞归(第2/2页)
“皇爷,此一时彼一时。当日国难当头,立新帝乃安社稷、定民心之良策,亦是天下臣民所共望。”
“皇爷可否还记得,臣当时说,社稷为重之语?”
朱祁钰点点头:“自然记得,我自继位以来,不敢忘。”
于谦继续道:“眼下以和为贵,于社稷有利。再有,之前也先屡次三番挟上皇兴风作浪,勒索财物。纵使我压着户部不开国库,难道这些时候送到瓦剌的贵重之物就无了么?”
母子情深、夫妇情深,更有兄友弟恭压着,只要太上皇在也先手中一天,他们就不可能真正全然不理。
这种投鼠忌器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朱祁钰听了,分辨道:“只是,只是这事从前似乎也无先例。靖康之后,二帝北狩,也不见高宗迎归啊!”
“皇爷!”于谦提高了音量,“我大明岂可于南宋同日而语?南宋偏安,君臣苟且于江南!而我朝京师已固,边患渐平,天下依旧是大明之天下!怎可说这些丧气话。”
“迎归上皇,正可以彰显我大明国威,彰显皇爷气度恢弘。若迟疑不决,万一流言四起,反伤皇爷圣德!”
流言,什么流言?
朱祁钰扶着把手坐下,却坐着也不安。
流言会说些什么?说他贪恋权位,不顾兄长死活?说他心胸狭隘,忌惮兄长归来,威胁帝位?
他感到烦躁,站起来,又坐下,坐立难安。
这可是皇位,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今天借,明天还。本朝绕着这皇位,不知道手足之间流了多少血。
朱祁镇能容忍一个曾经坐过皇位的人好好活着吗?
他要去赌兄长的良心吗?
朱祁钰起身,低声向于谦道:“可是,可是这皇位坐上去,下来就是个死啊!”
话出口,带着些颤抖。
“臣绝不会坐视不理。”于谦握住他的手,坚定道:“大局已定,上皇即使回归,不过寻一处宫殿颐养天年,若有不虞之事,臣等自当忠君。”
他们这些大臣既然把眼前这位扶了上来,身上的烙印就跑不掉了。一旦眼前这位有失,他们也决不能好。
死,于谦不怕。但是他怕把命浪费在这等无用之事上。大明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还有许多事等着人去作为。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朱祁钰也无话可说,只喃喃道:“那,朕再想想。”
于谦不再多言,深深一揖,退了出去。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
朱祁钰坐在椅子里,弯着腰,把自己缩得很小。
不是,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啊?
朱祁钰简直要喘不过气来。
他做错了什么?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一个声音轻轻地在耳边响起:要是他死掉了就好了。
谁?是谁在说话?
朱祁钰瞪大了眼。好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心里,另一个自己用恶毒的微妙的语气说:“他活到这个份上,为什么不殉国呢?明明该死的呀。一旦他死了,就永远不必害怕了。”
现如今他是大明的天子,若想要朱祁镇死,总归还是能想想办法。比如让人悄悄去了结了他,或者迎归的时候,让人不小心跌落河中,落水而死。也许还可以半路杀了他,对外放话说,也先心意不诚,上皇察觉到后匆忙出逃不知所踪。
总归是有些办法可以想的。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静静思索了半日。
内侍小心翼翼地蹭过来,觑着他的脸色,低声问:“陛下,可要起驾去杭娘娘处?小皇子今日……”
“不去了。”朱祁钰烦躁地打断他。
内侍不敢作声,退到一旁,眼见皇爷在暖阁中来回踱步,困兽一般。
最后皇爷望向墙上悬挂的一把黑漆描金开元弓。
“起驾,练弓。”
朱祁镇面无表情地拿起那把开元弓,手中用力,缓缓拉开。
这几月,在偶尔的闲暇时刻,他有好好练习张弓搭箭,如今拉开这把开元弓,不似从前吃力。
临别时,皇兄拉弓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说起来,他小时候正经开始学拉弓,也是跟着皇兄学的。那时候他母妃身份低微,宫人们不大用心照顾,宗室子弟也瞧不起他。汉王家那个跋扈的世子,就曾当众笑他手上没力气,“拉什么弓呢,拉个二胡还差不多。”尖酸刻薄的童言混着周遭压抑的窃笑,直闹得他当场掉下泪来。汉王世子更加阴阳怪气:“呦,你其实是位公主吧,说句话都能哭。”
皇兄瞧见哭得一脸伤心的他,问了缘由,当场怒了。
“什么东西,欺负我弟弟!”
当即带着他去寻汉王世子,一见面,便雄赳赳与那世子扭打起来,滚了一身尘土。最后硬是按着对方的脑袋,逼出一句不情不愿的道歉。事后,皇兄手把手地教他如何站定,如何沉肩,如何将力气从脚跟贯到指尖。“喏,这里用力,不是光靠胳膊。”又特意去嘱咐了他的武课师傅,“好生教导我弟弟,不然罚你”。
可他对弓马之事,始终不大喜欢。练了几日,便有些懈怠,兴致缺缺。皇兄察觉了,倒也没说什么,只揉了揉他的头,笑道:“不喜欢便罢了,反正你这个王爷不用骑马打仗。”从此再未勉强过他。
那些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么。
朱祁钰定了定神,把手指扣上弓弦,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清醒。他搭上一支羽箭,深吸一口气,力贯双臂,缓缓拉开弓弦。
箭离弦,直奔靶心而去。
破空之声响起的瞬间,他意识到。
这一次,皇兄可以回家了。
脑子里乱乱的,朱祁钰再度张弓,搭上一支箭。
可是他想叫他去死。
心绪纷乱,气息一浊,手上力道偏了,手上力道不觉偏了半分。紧绷的弓弦在释放的刹那猛地一弹,竟从他因思绪不宁而未完全扣稳的指间擦过!
“嗤”
一声轻微的割裂声。拇指根部传来尖锐的刺痛。朱祁钰手一松,开元弓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头看去,手指有一道白,起初无事,但很快鲜血迅速涌出。
“皇爷!”身旁的内侍魂飞魄散,扑上来查看,慌乱叫着快传太医。
朱祁钰却恍若未闻。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流血的手指,看着地上那把皇兄赠予的弓。疼痛很清晰,但更清晰的是一种无力感,一种深深的沮丧,从受伤的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怎么可以,想让一直以来待他很好的皇兄去死?
内侍还在惊慌失措,朱祁钰抬起未受伤的手,摆了摆,道:“告诉于少保,迎回上皇一事,由他详细处置。”
好像,没有办法全然做到狠心呢。
他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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