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若揭: 4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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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点着表盘,“这根短的针走到六,就提醒妈妈去上夜班。”

    柳以童就成了人体闹钟,在母亲做家务时帮盯着那根颤巍巍的时针。

    柳琳的工作不固定,一天好多活,有时白天在便利店收银,傍晚去餐馆后厨刷盘子,深夜还要去物流仓库分拣快递。

    瘦弱的美人总穿件不合身的宽大工作服,袖口沾着油渍和墨水,像套着擦不干净的抹布。

    而男人则躺在掉皮的沙发上刷手机,脚边堆着空啤酒罐。电视机里六.合.彩解说的声音开得震天响,他时不时爆出几声咒骂,然后抓起易拉罐往墙上砸。

    铝罐撞在日历上,留下个湿漉漉的印子,覆盖在柳琳用红笔圈出来的日子,那是柳以童开学缴学费的注册日。

    变故发生在梅雨季。

    柳琳提前回家取雨衣,撞见男人光着膀子在厕所换药。

    “你把什么卖了?!”回家取雨衣的柳琳声音劈了叉,那是从来委曲求全的女人第一次发出如此尖锐的嘶喊。

    柳以童闻声一惊,小跑过去,就见厕所门口跌坐的母亲,男人则在里头光着膀子换药。

    沾血的纱布扔在脸盆里,男人腰侧那道蜈蚣似的缝合伤口还渗着黄水。

    柳以童不知道那伤口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母亲说的“卖掉”是什么意思。

    但她懂后来男人是恼羞成怒,反手一耳光将母亲甩得撞在柜子上,“要不是你把房本藏起来不让我卖,我能被逼成这样吗?”

    “卖了我们住哪儿?你真要把仅有的一切都丢进赌场里,包括我们娘儿俩的命吗!”母亲尖叫起来,指甲在男人胳膊上抓出几道血痕。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看见母亲反抗,像只被逼到绝境的母兽。

    这套房子也会离开她们吗?

    柳以童环顾这老旧的房屋,她初有记忆时还记得这里住过一位面容和蔼的老人,柳琳让她唤他外公,后来那个老人就不在了,这个房子里也就只剩她们仨。

    ……以及那个不分日夜不知疲倦滴滴答答的厨房里的水龙头。

    那天之后,男人变得畏寒。

    他裹着母亲结婚时陪嫁的手织毛毯躺在沙发上,指挥柳以童给他搬酒。劣质白酒混着止痛药的味道在屋里发酵,柳以童搓洗着他吐脏的床单时,听见他在电话里吹嘘:“老子一个肾照样喝趴你们!”

    柳琳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柳以童半夜惊醒,会看见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月光下那些湿漉漉的工服像吸饱血的水鬼,柳琳踮脚挂衣架时,后腰露出一大片淤紫——是昨天男人用皮带抽的。

    小时候的柳以童时常想问柳琳,是不是全世界的爸爸都会打妈妈?是不是只要当了妈妈,就一定要吃苦?

    大一点后,柳以童开始接触文学作品,也就知道事实如何。于是她的问题就改成,为什么妈妈不能带着她逃跑,离开那个魔鬼?

    再大一点,柳以童更明白问题的答案:不过是生活所迫,不过是因为穷。

    柳琳的根在这里,仅有的家产也都在这里,该滚出去的,本该是那个男人。

    但那个好吃懒做的男人不可能放手这株好拿捏的摇钱树,死皮赖脸待着,还仗着空有蛮力欺负人,打母亲就像打着玩,年幼的柳以童护着母亲时,他就连无力还手的幼童一块打。

    后来柳以童上初中,窜了个头长了肌肉,比男人还高些,有老师同学说她未来分化大概率是alpha,这话不知怎的传进欺软怕硬的男人耳中,老beta对她收敛了点,打柳琳也少了,或者知道至少避开她不被她发现。

    这就是柳以童的处境,她是阴暗地沟里爬出来的可怜的狗,她本无可能得知阮珉雪那样的存在,本连名字都很难有机会听说。

    柳以童第一次看到阮珉雪的剧,是那天男人半夜被电话叫出去赌,常年被霸占的老电视终于空出来,她蜷缩在刚被男人失手打翻的酒溅得潮湿的沙发上,关着灯随便调台,母亲加班不在家,电视机成了这间破败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和音源。

    她本打算听会儿声就关掉,男人不计较电费,她计较,她总想着让母亲轻松些。

    可当那个女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电视恰好花屏一闪,像突然紊乱的心,柳以童手指悬在关机键上,忘了按下。

    明艳的美人正在演一个被家暴的妻子。

    但这个角色和母亲不一样。女人穿着染血的碎花裙,却把菜刀抵在施暴者脖子上微笑。她眼里的狠劲像淬了火的刀,连身上淤青都成了勋章。

    到了柳以童这个岁数,班上许多女同学都开始追星,但她不追,因为没意思,也因为没钱,买杂志做手帐的成本,够她一个月的学杂费。

    所以柳以童还不知道电视屏上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转眼镜头切换,开始交代别角的故事,柳以童失了兴趣,把电视关了,只是或许因为那美人所饰角色与她的处境照应,那张脸便刻入少女的夜梦,没能忘却。

    第二天上学,听身边的女同学雀跃分享昨日的热剧,柳以童刚好听见,才得知,那个女人叫阮珉雪。

    女同学正用手机播放一个访谈,柳以童稍稍瞥了眼,镜头前的阮珉雪换了身珍珠白礼服,听见主持人问起那个经典角色时,女人勾起温和的笑,说的却是:“施暴者最怕什么?怕你比它更疯。”

    那笑容、那声音、那话语、那洁白的礼裙,让柳以童心一揪。

    柳以童在那一瞬间其实有点讨厌这个冠冕堂皇的女人,她揪着校服带污的袖口,想:你穿着那么漂亮,长得就像没吃过苦,你凭什么替“我们这种人”发声?你说的轻巧,你懂什么?

    可是,自那天起,阮珉雪就成了房间里的大象,是柳以童逃不开也避不过的心上一枚小石头。

    班上的女同学课间更多开始絮絮叨叨关于那个名字的事,什么咱姐最近又上歌后MV当女主啦,什么阮姐的新电影要上映了我攒的零花钱有用啦……

    放学经过的便利店杂志区上,最显眼的总是印有阮珉雪特写的封面;超市的广告大屏上,女人那张明媚的笑脸总穿越时间空间,盯着柳以童看。

    柳以童有些烦:这是什么效应?怎么从某天开始,这女人就入侵她生活,无所不在,跟女鬼一样。

    ……总不能是她自己太介意了吧?

    小石子不知何时悄悄掉入封闭河蚌的壳隙,经年累月,被柔化为一枚珍珠。

    等柳以童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二手手机屏保已经是阮珉雪的脸了。

    她开始理解班上那些追星的女同学,明白何为精神寄托。

    阮珉雪所饰演的那些角色无论身份地位,总是有力量感的,总是能给她带来鼓舞的。

    阮珉雪本人所在的那个世界总是光鲜明亮的,人与人能微笑相处,互相尊重,友好共处。

    与其说柳以童憧憬阮珉雪,不如说,是少女开始憧憬“阮珉雪”这个符号背后的意象,是希望,是体面,是光明,是美好。

    柳以童初次真的想和“阮珉雪”这个名字产生什么联系,是接近那人生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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