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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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如此尽心尽力,老奴却不免为夫人叫屈。”

    薛如慧带着嗔意瞧她一眼:“有何可叫屈的?这些年,老爷但凡碰上那孩子的事,哪怕芝麻点大的事,都是着紧不已,难道还未习惯?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那死了的人,就是天上的月,心头的朱砂,她生的儿子自然也是如此,此事于我也并非全无好处,你看这么多年,府上半个偏房也无,整个后院只我一人,只我膝下一子,如此清净,我还算沾了她的光呢。”

    “这人啊,要懂得看清形势,左右老爷也没有爵位要继承,那孩子又不肯姓季,一个记在母家族谱上的外生子罢了,动摇不了我家渊儿的前程,我大可大度些,反叫老爷念着我的好。”

    曹嬷嬷低下眼去:“夫人说的是,是老奴愚见了。”

    薛如慧又张罗起来:“这些日子就将这两个姑娘招待好,让人高高兴兴来,高高兴兴回,那位有志参与遴选的沈姑娘,要真有本事得圣上青眼也是好事,她既要作画,若缺什么画具,都给尽力安排周到,明日就在园子里头露天设案,请老爷过去提点,如此于礼方合。”

    *

    翌日一早,季府花园,四面通透的凉亭之中摆上了一方柏木画案,案上正铺陈着一幅绘至一半的江南山水图。

    沈书月穿着一袭便于施展手脚的窄袖直身长衫,微微躬身立在案前,正执着画笔在宣纸上专注落墨。

    没想到和季正康的会面来得这么快,昨夜她在厢房连夜作画,却碍于行路疲惫,画到夜深实在支撑不住,眼下尚未能够完成。

    薛如慧坐在亭中的美人靠上温声道:“不着急,老爷今日整日都在府中,没画完也不要紧,先看一半也行。”

    沈书月一面抽神点了点头,一面继续飞快下笔。

    眼见她神情沉静,薛如慧也便不再出声,在旁喝着茶相陪,一盏茶过后一转眼,远远见季正康来了。

    薛如慧正要起身叫沈书月,季正康无声抬手一按,示意不必打扰,随后缓步走上前来。

    沈书月正全神贯注于笔下,不意余光里忽而现出一角玄色衣袍,惊得她蓦地一跳,笔下跟着一抖。

    季正康顿然停住脚步:“吓着你了?”

    薛如慧赶忙起身:“你瞧瞧,我说得先叫人吧!”

    季正康:“是我的不是,本想着不打扰,不想反成了惊扰……”

    沈书月抬头盯着眼前人和善而歉然的面孔,一时恍了下神。

    当初在书院远远看见季正康那一眼,她只当这位高官面上的笑意是出于酬酢交际,不想此刻私下近距离一见,面前这双含笑的,瞳色清浅的眼睛,冲淡了几分身居高位者的威严,好似当真叫她遇到了一位和蔼而无官架子的长辈,觉出一种亲切之感来。

    一刹恍惚过后,沈书月连忙搁下画笔,绕到书案边福身行礼:“见过季大人,是我太过专心没留神,不怪季大人。”

    “作画本当如此,”季正康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转而关心地往她案上看去,“方才这一笔,可是被我惊坏了?”

    沈书月跟着转头看去,那颤抖的一笔刚好落在江面上,与缥缈的烟波融在一起。

    她正要答说不碍事,一抬眼,却发现季正康看画的眼神慢慢变了。

    “这画——”一瞬敛色过后,季正康面露惊讶,“竟有几分云逸娘子的神韵。”

    沈书月一愣:“您知道云逸娘子?”

    一旁薛如慧闻言看了一眼季正康,匆忙跟着上前看画。

    “自然,不过从前并不知是云逸‘娘子’,前阵子才听一位同好说起,云逸画师原是女子。”

    想来此事正是从当初临康市心的茶楼,她修复了阿娘的《绝崖苍松图》之后在民间传开的。

    不过……

    沈书月诧异道:“您说同好,您喜欢云逸娘子的画?”

    季正康点了点头,来回瞧着案上这一幅烟江叠嶂的水墨画,眼中满溢出喜爱之色:“这山水图,当真越看越有云逸娘子的神韵,夫人,你瞧是不是?”

    薛如慧从画中抬起眼来:“是啊,听闻云逸娘子也是江南人士,莫非沈姑娘与云逸娘子有何渊源?”

    既是碰上了懂行的人,隐瞒反显出古怪,沈书月点头道:“我确是师从云逸娘子。”

    “那可真是有缘极了!我家老爷虽有不少喜爱的画师,可于这山水一道,独独只认云逸娘子,”薛如慧笑着看了看季正康,“可惜云逸娘子近些年甚少再有新的画作流传出来,早年的画作又多在藏家手中,难能一见,今日能见到云逸娘子亲传弟子的画,也算给我家老爷饱眼福了!”

    沈书月摇头:“我功力尚浅,远不及家师,不敢当此言。”

    “是你过谦了,”季正康摇了摇头,两指并拢一指,“就说这处山石,这鬼面皴的技法,俨然已可与令师相媲,还有这水波之上,令师独创的碎漪技法,在其早年画作中常有,后来却是甚少得见了,眼下瞧着,你对这技法的运用,倒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沈书月心中惊讶更过,能对这些技法了如指掌,侃侃而谈,看来季正康对阿娘的画作当真深有研究:“这碎漪技法确是家师早年所创,只是后来家师心性有所变化,画韵也便不同了。”

    季正康面露惋惜:“我倒对这技法很是情有独钟,令师早年画水时,每每用及此法都可谓点睛妙笔,那《沧浪春水图》《晴江扬帆图》皆是如此。”

    沈书月慨叹:“我只得家师传授这一技法,未曾亲见这些画作,反不如季大人了解精深了。”

    “竟连你这弟子也难能见到?”薛如慧讶然。

    “我师从家师之时,家师早年间的画作便多已流落在外,这些年我也只在竞买场才有机会得见,但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季正康笑起来:“那是我更有眼福了,虽是囊中羞涩,没能买上一幅,胜在活的年头久。”

    “说的什么话,”薛如慧笑看了季正康一眼,“快别忘了正事,瞧瞧沈姑娘这画,可能得圣上青眼?”

    季正康敛了说笑的神情,正色思量起来:“以你的年纪,有此画功已属卓绝,只是圣上钻研丹青多年,饱览古今诸家名作,对个中技法早便熟稔于心,如今最看重的,莫过于推陈出新,以此画为例,若全然承袭令师技法,恐难得行。”

    沈书月恍然点头,为难道:“我确然尚未能够自成一派,这技法怕也不是一日两日便能推陈出新……”

    季正康悠然一笑:“所以,要得圣心,另有诀窍。”

    沈书月眨了眨眼:“还请大人赐教。”

    *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御街边的茶肆里,祝开颜与对面人解释完了前因后果,口干舌燥地仰头饮下了一盏茶。

    茶桌对面,裴光霁眉头蹙起:“你是说,那位季大人邀请你们住到府上,是受山长所托?”

    祝开颜轻咳一声,点了点头:“是啊,昨日一开始我也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起当初我临走之时,我爹确实提过那么一嘴。”

    “你们入府后,季大人和季夫人并无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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