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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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审视的目光,沈书月分明句句实言,却莫名生出一种忐忑之感。

    半晌,纪嬷嬷方才开口:“姑娘为何想知道这些?”

    “不瞒嬷嬷,自从知晓裴郎君习过剑法,我心中总隐隐不安,担心他手中的剑有一日会指向歧途,令他行差踏错,自毁终身,若他心中有未解的仇怨,我想劝解他一二,虽不知是否有用……”

    纪嬷嬷摇了摇头:“姑娘多虑了,郎君习剑,并非为解心中仇怨,郎君心中的仇怨,早在十四年前便已成了死结,再无可解。”

    沈书月一惊之下禁不住攥紧了衣袖:“阿婆这话是何意?”

    “姑娘昨日曾问老身,郎君的生父生母是因何早逝。”

    沈书月点了点头:“我听闻裴郎君的生父当年是在家中意外坠湖身亡,难道……其实不是?”

    纪嬷嬷淡淡一笑。

    沈书月眼望着对面人,背脊隐隐泛起一股寒意。

    因纪嬷嬷此刻的笑意里,并没有她昨日所见的哀婉与可惜,反倒透着几分讽刺的意味。

    “意外坠湖是真,但当年郎君生父坠湖之时,郎君人就在不远处。”

    沈书月惊愕睁大了眼:“那为何……”

    纪嬷嬷面容平静地看向沈书月:“倘若当时郎君呼救,他本可以不死,那一夜,是郎君亲眼看着他一点点沉入湖底。”

    “是郎君,间接杀死了自己的生父。”

    第36章 旧事

    身畔温暖的年味和洁净的阳光陡然散去,听着纪嬷嬷平静的话语,沈书月整个人也像坠入到了阴暗潮湿的湖底。

    在这一阵凉入骨髓的寒意里,她努力分辨着对面人接下来的一字一句,试图拼凑起这桩尘封了多年的旧事。

    这场幼子“弑”父的悲剧,要从裴光霁出生之前说起。

    二十年前,裴家长子裴敬谦秋闱得中,没落多年的裴家终于新出了位举人,整个裴家欣喜若狂。

    同年秋,双喜临门,裴家对外宣布长子将如约履行婚约,择吉日与临康罗氏次女罗玉素完婚。

    婚讯甫一传出,无数艳羡的目光投向了罗玉素。

    外人多道,罗家虽为田亩丰足的富农之家,家中也曾出过秀才,算有一脉书香,门第比起裴家却是天差地远,若非当年裴老爷遭贬之时在回乡路上落了难,罗老爷雪中送炭救了他一把,罗家也攀不上这门亲事。

    又说裴敬谦其人学富才高,又生得俊朗,得中举人后非但未有负心,反倒第一时刻履行婚约,足见品性,罗家次女那孤僻少言的性子,竟闷声得了这么一桩姻缘,真真羡煞旁人。

    罗玉素听说这些议论后心中惶恐,一度想要退缩,家中却不舍这门亲事,定要她去做那光宗耀祖的举人夫人。

    新婚之夜,忐忑不安的新娘举着却面扇坐在喜床上,以为等待她的,将是迫于报恩的新婚夫婿冷淡的面孔,因此连床都只敢坐边沿。

    却没想到,喜扇揭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一张温煦含笑的脸。

    那温文有礼的谦谦君子就在榻前笑望着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她今夜真好看。

    他在她身侧坐了下来,轻轻执起她的双手,问她可还记得那年他随父亲去罗家做客,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那日天晴,她穿着一袭浅杏色的裙衫坐在花园秋千上,低着头在读一卷书,专注得连他们一行人经过都未曾抬眼。

    他说,那时他就在想,旁的姑娘皆是欢声笑语地荡秋千,怎的这姑娘连在能够高飞的秋千上都这般安静。

    可偏偏她手中拿的是一卷游记,她如此认真在看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风景,他想,或许她想要的,并非这秋千上虚幻短暂的高飞,而是真正的高飞。

    他说,那一日他分明与她未说一言,甚至连眼神的片刻交汇也无,却感觉自己已同她相识了很久。

    所以后来,当父亲告知他这桩婚约时,他心中满是欢喜。

    他说,不必理会外面的闲言碎语,他的素儿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从今往后,他定会珍视她,爱护她。

    才高八斗的举子,说起甜言蜜语也像写文章一样动人心弦,罗玉素听完这些话,晕得没喝合卺酒便醉了。

    连相伴十数载的家人都未曾在意过的她的心事,竟在那一夜被人读懂了。

    新婚翌日,罗玉素与那时在她身边当差的纪嬷嬷一字一句说起这些,连纪嬷嬷也忍不住感怀,因恩结合的两人能够彼此引为知己,真心相待,实是万幸。

    不久后,罗玉素便怀上了身孕,裴敬谦与罗玉素的伉俪情深之名,裴家知恩重义之名,一时也在临康乃至汴京传成了佳话。

    可就像话本讲到此处,常要接上一句“可惜好景不长”的转折之言,沈书月听到这里,心下也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听纪嬷嬷紧接着道:“然伪善终非善,假意终难真,既是假的,总有一日要露出丑恶的真面目来,只是没想到,那一日会来得这么快……”

    翌年春,裴敬谦在裴家万众期许之下北上赴京应考,却在春闱会试中失利落第,铩羽而归,那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起初,裴敬谦只是变得冷淡了些,不怎么爱在家中说话了。

    罗玉素想他科考失意,人之常情,出言宽慰他说,科考落第之人不知凡几,本是寻常,他还这样年轻,今岁不中,三年后再考便是。

    又说举人也已是常人一生难以企及的功名,有此功名在身,已可入仕做上县官,很了不得。

    岂料裴敬谦突然破口大骂,说她可知裴家是什么门第,区区县官也值得她引以为傲,真是鼠目寸光,丢人现眼。

    那是裴敬谦第一次对罗玉素说重话,比起伤心,罗玉素更多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事后,裴敬谦来与她道歉,说自己肩负重振家族之任,父亲对他的期望远不止于此,他口中丢人的是他自己,并非指责她。

    罗玉素相信了这番解释,相信了那只是一个偶然,所以后来,每当裴敬谦被父亲训话后,她仍会尽力同他说几句宽慰之言。

    却不想会在又一次“失言”之后,迎来他比前次更难听的恶言相向,他说她愚昧,说她半点人情不懂,张开闭口净是些无用的话。

    罗玉素想,她是不是真的太不会说话了,为何总是说错话,总是将事情变得更糟?

    她想,要不她就不说话了,就在他疲惫时给他送去些清热解暑的羹汤茶点,默默陪着他。

    然而她默不作声的陪伴,换来的是裴敬谦在做文章做得不如意之时看见她来送茶,挥手一把将茶盏打向了她。

    那时罗玉素身子已经很重,受惊之下动了胎气,险些就要提早临盆。

    万幸纪嬷嬷懂医,及时为她施针稳住了胎气。

    那夜,裴敬谦跪在罗玉素的床边,痛斥自己的混账,来回扇了自己无数个巴掌,说自己对不住她和孩子,说以后再不会这样……

    说到这里,纪嬷嬷轻轻抬起眼,看向对面攥紧了手却仍因愤怒止不住颤抖的沈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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