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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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嬷嬷:“姑娘是聪明人,想来已经猜到,这样的事就如同先前的恶言,有一必有二,且只会一次比一次变本加厉,可那时,夫人只是局中人,我们所有人,都是局中人。”

    “当时日子确实好了一阵,从夫人临盆顺利生下小郎君,到小郎君一点点长大,学说话,学走路,家里很长一段时日欣喜于小郎君的灵慧过人,再没起过争执,我们都以为,那些‘意外’已经过去了,直到小郎君一岁多的一日……”

    那日,裴敬谦拿着自己新写的一篇文章去拜谒一位大儒,却被批评得一无是处。

    深受打击的裴敬谦在外借酒浇愁到深夜才一身酒气地回到家中,在罗玉素近身照顾他时,再次对她动了粗,将她推搡到了地上。

    他说,自从他娶了她,他的学业就一落千丈,她就是个丧门星,让她滚出去。

    那夜之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噩梦。

    一次又一次,从推搡到打骂,只要裴敬谦一沾酒,无论罗玉素说什么做什么,哪怕远远躲着避着,都会成为裴敬谦发泄的靶子。

    久而久之,这个新婚夜里那样温柔的谦谦君子,在伤害她之后连抱歉也不再有。

    他甚至在一次醉酒后亲口吐露,当初的她不过只是裴家为了宣扬美名,笼络人心,为他仕途铺路的一枚棋子。

    恰好她这枚棋子还能给裴家带来尚算可观的钱财,起头自然要编些甜言蜜语好好哄着。

    罗玉素终于明白,她没有做错什么,也不是裴敬谦变了,那些温柔,打从一开始就是假的,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恶到了骨子里。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月,纪嬷嬷在罗玉素受伤后一次次替她上药医治,亲眼看着她一身的新伤叠旧伤,终有一日,实在看不下去,将此事告到了老太爷裴鸿山和老夫人秦秀君那里。

    罗玉素不是还对裴敬谦抱有期望,之所以替他隐瞒了数月,是因为知道裴敬谦酗酒一事一旦被发现,必受家法,过后很可能将所受责罚数倍还于她。

    罗玉素的担忧很快成真,裴敬谦受了家法却毫无悔过之心,甚至这一次,他在没有酗酒,全然清醒的情形下,便对她大动了拳脚。

    纪嬷嬷悔于自己的擅作主张,求着老夫人去救救夫人。

    那一夜,秦秀君扶着拐匆匆赶到长房院中救下了罗玉素,却心知此非长久之计,思量之下,想到了一个应急的对策。

    那时距离下次会试还有一年,翌日,秦秀君在家中提议裴敬谦提早出发去汴京,适应那里的水土气候,为会试早做准备。

    裴鸿山觉得有理,许可了此事,裴敬谦不久便动身离开了临康,罗玉素终于换得一口喘息。

    只是裴敬谦不在的日子里,她仍常夜半惊醒,满头冷汗,哪怕闻见菜里的酒气都会浑身颤抖,呕吐不止。

    那一年,罗玉素日日烧香拜佛,盼着裴敬谦会试高中,万事皆顺,再不要将他的失败迁怒她身。

    可命运似乎总不遂人愿,罗玉素日盼夜盼,盼来的却是一年后裴敬谦再次落第的消息。

    当裴敬谦重新回到临康,回到这座宅子里,罗玉素知道,她的人生,彻底坠入地狱了……

    堂屋里,沈书月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一阵阵的恶寒,再到此刻禁不住转开眼去,望着窗外天边那一抹残阳,不忍再听下去。

    纪嬷嬷:“要说夫人在那个家里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暖吗?想来也不是,当小郎君慢慢长大,会在夫人难受时轻轻为她拍背,踮着脚给她倒水,那片刻里,夫人或许也有过些许的慰藉,可那片刻的慰藉,抵不过长长久久,永无止境的痛苦。”

    “最后那一年多里,夫人用尽办法拼了命地想逃离那个地狱,可老太爷绝不容许这样的丑闻闹上官府,生生将夫人的求救按了下来,甚至不许外面的医师上门来为夫人治伤。”

    “老夫人也有老夫人的难处,救得了夫人一次两次,救不了夫人一世,夫人的娘家人又只会叫夫人‘低眉顺眼些,忍忍就过去了’,那牢狱中的犯人尚有刑满释放之日可盼,夫人这一生,要忍到何时?要如何忍?”

    “郎君四岁那年秋天,夫人的身子已经很不好了,不知夫人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有天忽然让我去外头为她折一枝木芙蓉来,那是夫人最喜欢的花,可在那君子之家,只见梅兰竹菊莲,夫人已经好多年没看过木芙蓉开花了……”

    沈书月眼睫一颤,隐隐回想起裴光霁那方用到泛黄的木芙蓉花雕玉镇尺,忽然明白了。

    “我便去外头折了一枝木芙蓉来,插在夫人卧房窗前的花瓶里,夫人坐在窗前难得开了笑脸,有了些说话的兴致。”

    “夫人说,这花分明一朵只能开一日,却在这一日里拥有这样多的颜色,极尽光彩,活得那么漂亮……早知这一生如此短暂,她也该做这木芙蓉花,随心所欲,不管不顾,痛痛快快地漂亮一场。”

    “我吓得让夫人别说这不吉利的话,说夫人的人生还长,还有很多漂亮的时候,夫人说是啊,她相信会有的。”

    “可这话自然是假话,夫人没有信,其实谁也没有信,最后,那一天还是来了……”

    不久后的一天夜里,酗了酒的裴敬谦又一次动手打了罗玉素。

    不知是罗玉素的身子积了太多伤,还是那时的她已然万念俱灭,那晚倒下后,罗玉素迟迟没有醒来,任凭年幼的裴光霁在床头如何呼唤,她始终面白如纸地紧闭着双眼。

    纪嬷嬷急得团团转,想尽办法给罗玉素施针医治,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裴光霁不见了。

    当丫鬟在家中亭园的湖边找到裴光霁时,远远就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泛着涟漪的湖心,不知在看什么。

    丫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将裴光霁带了回来,裴光霁回来后也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声不吭继续守在母亲榻边。

    直到翌日白天,裴敬谦的尸首从亭园的湖中浮了起来。

    整个裴家惊乱成一团。

    前一天晚上在湖边找到裴光霁的丫鬟隐约猜到什么,哆嗦着将此事说了出来。

    裴鸿山惊愕质问裴光霁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将他父亲推下湖的吗?

    裴光霁说,是他自己走歪了掉下去的。

    裴鸿山再问:“你既看见了为何不呼救?为何当时不说,为何整整一夜都不说?!”

    秦秀君护着孙子,说孩子定是被吓到了。

    可下一刻,那四岁孩童的话却让在场之人皆都脊背发凉,心生起无尽的怖栗。

    他说:“我没有,我就是想他死。”

    *

    残阳落尽,夜幕降临,万家灯火连绵亮起。

    岁末小年夜,安平坊街头巷尾灯笼高挂,家家户户都吃起了热闹的团圆饭。

    只有状元巷东宅安安静静,冷清得像座空宅。

    炊烟散了多时,厅堂里,裴光霁垂眸静坐在桌边,看着面前满桌的菜肴从热气腾腾到僵冷发硬,原本清亮澄澈的圆子汤也变得浑浊,圆子一个个黏连到了一起。

    守心默然立在一旁,直到此刻仍未想通,为何昨夜里,郎君要在那传信人临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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